有人因此而走散了,于是广播里声音甜蜜的小姐在喊,某某某,听到广播后请立即到门口与某某会合。
谢凋站在冰柜前,拿着冷冻食品看生产日期,乍听之下,手里的食物掉在了地上,她俯身拾起,然后跑到服务台前。
那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女孩正在对着麦克风说,欢迎来到新光时代超市,祝您购物愉快。她看到谢凋,于是站起身,请问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谢凋摇摇头,这个女孩脸型偏长,额头饱满,和蔻色的细眉细目不同,她笑笑,你的声音很好听。
谢谢,女孩露出浅浅的酒窝。
从那次后,每个周末谢凋都会去超市买些新鲜的牛奶,听一听那个酷似蔻色的声音,她的心情因此祥和而平静。
有时超市不停地放音乐,要过很久那个女孩才会在换碟片的间隙,说一句欢迎来到新光时代超市,祝您购物愉快。
谢凋闭上眼睛,细细听听这来自天堂的声音。
蔻色在那年秋天死去,下着一场清寒的秋雨,漫无边际的大雨,人们都躲在室内,听任雨滴叩击玻璃,雨一直下着,宿舍锁门的时候过了,蔻色还没有回来。
谢凋开始担心她,徐汀看了下桌上的闹钟说,这么晚了,蔻色会去哪里?
谢凋摇头,这个城市她无处可去,可是她们除了等待别无办法。谢凋一直醒着,在等蔻色打电话回来,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寂寞无声。谢凋披上衣服,靠在走廊墙上抽烟,狭长的走廊里挂满了微湿衣服,花花绿绿,长长短短,其中有一件淡紫色的毛衣正是蔻色昨天才洗的,她就是穿着这件毛衣在春天的某个晚上遇见了葛列。
葛列如今已经和朱宝适在一起,他们同居了,蔻色悲伤欲绝,葛列已经不再见她,连电话也不接,完完全全丢弃了她。
谢凋和蔻色一起去散心,在观前街繁华的夜市里蔻色失魂落魄,手里捧着谢凋给她的珍珠奶茶,她忽然蹲下去,谢凋俯下身伸手拉她。
她一脸的泪水,把珍珠奶茶还给谢凋,我不要吃,连这个都是回忆,这里所有的路我和葛列都走过,所有的小吃都吃遍了,你叫我怎样释然?他和朱宝适在一起,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朱宝适,那个帮我擦指甲油的朱宝适。
如果不是朱宝适又如何?谢凋凝视着她。
蔻色拼命摇头,不可以,所有的人都不可以!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步,看着激动的蔻色。谢凋接过珍珠奶茶,向右走了几步,扔进了灰色的垃圾箱。她拉起蔻色说,把他像垃圾一样丢掉,蔻色,你只能这样做。蔻色喃喃自语,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她们从人民南路走到人民北路,一直到了火车站,在一家夜宵店里吃了简单的三菜一汤,喝了些啤酒,蔻色用餐巾纸擦了擦嘴,问谢凋现在几点了。
两点多。
我有些累了。
我们找家旅馆。
谢凋把钱付了,两人走出去,火车站灯火通明,许多人露宿在车站前的过道里,身上裹着肮脏的棉被,有些人靠在墙上翻看封面掉落的过期杂志,他们来自于五湖四海,因为某种原因而停滞于此,他们都有过去,至于将来,连自己都一片茫然。
他们在城市里寻找机会,做建筑工人,或者油漆工,他们中有一些已经没有了道德底线,三番四次践踏着法律,明抢暗偷,成为这个美丽城市里的一抹杀气。他们都来历不明面目模糊,对于生活的美好向往已然粉碎,只剩下身体在与残酷的命运搏杀。他们用原始手法卑劣地伤害这个城市的温善,这样做很大程度只是因为不知道除了这样做还能如何。他们在社会的底层饱受压制与折磨,对于阴暗现实不惜以身试法,他们不知如何摆脱自己身上的猥琐与贫穷,在混乱无秩序的生活里一天天磨练出了冷酷的无耻。
这一片酝酿危机的地方,滋生罪恶,他们悄悄地贩毒,跟踪单身行人,这个城市夜幕下诸多案件的嫌疑犯都曾经,或者正混迹于此。
有人去上公厕时忽然臀部一凉,皱了皱眉,拉好裤子走出公厕才觉得疼痛。用手一摸,全是新鲜的血液,惊慌得跌倒在地。如果刀搁脖子上?杀戮有时候并无动机,无冤无仇,一时兴起,仅仅是如此而已。
车站附近是一条著名的人工河,河上有许多座桥,在赵家桥附近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妇女被推入河中,从此再也没有起来,她失去的除了生命,还有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这样的车子在旧货市场30块就可以买到。
杀人是否一定会偿命,杀人是否必有动机,必需一个铿锵有力的理由,杀人是否率性而为,杀人者是否知道自己下手的分量,而我们怎么能够以一句他必受天谴必良心不安而告慰无辜亡灵?
我们除了这样还能如此?那么多不平不愤那么多天理难容都一一平复,悬案未解,都一一被时光所吞没,我们的力量,向来有限,微薄,脆弱。无法帮助人性渐失的心灵重得慰藉,无法剔除空气里血腥的气息。这个桂花飘香的城市里,我们大多数人不过是独善其身,对于每天发生的新闻听过看过然后慢慢忘记,烟消云散,不关乎己身都可泰然自若,其实就算是义愤填膺也无济于事,徒劳呼号。
我们所有的仅是自己的生存与生活,我们的双手只能拥抱自己。
这是一家破旧的旅馆,床单上散发着可疑的味道,镜子当中有一道裂痕,蔻色的脸因此而一分为二扭曲走形,窗户关不紧,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使室内有些瑟瑟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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