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他是否会一直记住她,料理她的后事,善待她的家人。
一切都在云端里飞行。
他没有来接机,电话里叫她去西郊的一个别墅,他像过去那样爱抚她,从容,耐心,而温柔。在黑暗中她静静淌泪,她还是走不出他的手指。
那年,致贞21岁,就读于全国最好的大学。阿弥是他的女友。最后一次见她,她穿着淡蓝色的衣裳,脸色苍白,瘦得很惊人。
她朝他挥挥手,夕阳残照,她笑意凄烈。之前的意气风发消失殆尽,她倦倦地朝他笑着,消失,消失在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
致贞不信她真的死了,这个消息太骇人。
他的生活从此沉寂,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但他始终清醒。过去覆盖了他,淹没了他。
与寂苔想像的不一样,这只是在苏州的继续,致贞闭门不出,并不带她去北京的风景名胜,也不介绍任何人给她,他只是自私的寂寞了。
他们困在屋内,看远山青黛,郁郁葱葱,生机盎然,除了他。
他们反反复复做爱,反反复复,直到乏味。她容忍着他的不举,亦容忍着他的半途而废,稍纵即逝。
躺在淡红色的木质地板上,他给她讲故事。他压抑太久,到底需要一个出口。
某年某月某一天,他和阿弥去郊区去看望朋友,起身告辞时天色已晚,那条路荒冷生僻,在解放前是乱葬岗。她忽然抱紧他,全身发抖,他问她怎么了,她惊恐地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他隐隐有所觉,背后凉风飕飕。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的手猛跑,她跑不动,鞋子掉了,失声痛哭。他一语不发地背起她,终于跑到大路上,拦到一辆车,跳上去。
她见到了一个白衣女子,没有任何五官,不是幻觉。
寂苔开口问,如果我是她,你会不会丢下我?
致贞一怔,笑着抚摸她的脸,不给她答案,寂苔等了又等,他仍然不说。
如果是我,你会不会丢下我,会不会,会不会……
在没有答案的午夜,夏雷轰轰,大雨落下来,刹那间天崩地裂,现出一条偌大缝隙,苍穹不复完整。
轰隆隆,轰隆隆。耳边都是巨大的响声,闪电飞进来,他与她的脸上骤然光芒剧烈。
一瞬间,她觉察到自己皱纹密布,轰然老去。
我经常去那两家面包店,一家叫香麦林,一家叫爱尔。香麦林稍远些,大约10分钟路程,而爱尔略近,一出小区的门就能看见。香麦林开张第一天贴出告示说7折优惠,10天后改成8折,又是10天过去了,改成9折,之后,一直9折。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我问服务生到底几时不打折,她茫然地说不知道,我每次总是买10块钱面包,各种口味的。
自从风眠离开了我。
真实的林风眠是一个画家,我不懂他的画,但我固执地喜欢他的名字,那么,就让我心爱的男人也叫风眠吧。
风眠,风眠,自从你离去后,我就废了食,整天与面包饼干方便面为伍,我的工作也断断续续,我状态变得很差,有时坐在电脑前半天也敲不出一个字,就算偶尔敲了几百字,也神经质地将它们蓝显,然后删除。
面对空白的屏幕,有一些毁灭的快感,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了些什么,反正那些也不重要,风眠,除了你,世上什么也不重要。
爱尔的档次比香麦林高一些,爱尔有很好的装潢,服务生穿着朱红色的制服,无论客人进来还是出去,都会微微鞠躬。爱尔的生意要冷清些,它不打折,连九九折都不打,只是偶尔会有推荐活动,比如有一次推荐欧式面包,每买一只都会送张价值2元的优惠券,那一周我不停地吃欧式面包,吃得想吐,我用厚厚一叠优惠券换了一只38块钱的奶油蛋糕,它很精致,上面嵌着许多鲜艳的花朵,龙飞凤舞地写着,你要快乐,这四个字是我特意嘱爱尔写上去的,你要快乐,风眠,要快乐。
我更喜欢爱尔,理由很古怪,我喜欢它的冷清,而且我喜欢这个店名,爱尔,也就是爱你,多么温暖,就像日剧,有一些隐讳却也直白,很矛盾,但确实如此。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自从风眠离开了我,我就变得颠三倒四,我对自己无可奈何。
我仍然会去香麦林,因为我喜欢走路,在黄昏时分慢慢走过去,看沿路的风景,看急归的人群,有车子,有行人,还有灯光渐渐起来,西边有晚霞。
在东港这个地方,有我十之八九的生活,有时我索性连家门都不出,有时只是下楼取信,那个小小的信箱里,经常会有各地杂志社给我寄来的样刊,我靠这些生活,最近信箱里的杂志越来越少,有时很久都没有一本。是我自己没有付出,我明白。
自从风眠离开了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其实,自从风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就什么也做不了。这一年,我一事无成,我谁也不怪,甚至不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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