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回家的路走,转弯,上楼,取钥匙。进门你都没有任何异议,或者疑问,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带你来这里。我迟迟没有开灯,当你的手围于我的腰,久违的暖意,乍然复萌。
我搂住你脖子时哑然失笑,5年前我像你一样,明知道不会遇见想看的碟片。借口,原来可以一再重复,并且百试不爽。
不能遇见。
天已经完全黑了,你不喜欢开灯,我们彼此陌生却凹凸有致,天衣无缝,细细密密得吻合成至死缠绵。
你的呼吸近在耳边,长长短短,喘息盛开于冰冷的空气里,沸腾,明灭,万念俱灰。
阿劣一直希望再度相见,他在网上不断地呼唤我,像一个永不停止的陀螺。苏州下雪的那一天,我换掉了QQ号码,过去的朋友中只和九九依然来往。
在交友网上看到九九时,心一下提到嗓子,她和阿潘惊人的酷似。我有一些纠缠九九,起先她甚至以为我是同性恋,不过她不介意,每个人都希望有人对自己好,多多益善。
我安静而宽容地听九九说一些生活中的繁琐细节,她说不喜欢食堂里的青菜,不喜欢小店里那个牌子的花生,不喜欢舞厅10点关门,不喜欢洗手间昏暗的灯光。
她上课时发现课桌里有来历不明的情书,对于某时某地不见不散的约会她一概不理。她有喜欢的人,和她同一年级,功课不是太好,笑起来很清爽。
九九是快乐的,这样年轻的生命自然如意吉祥。九九的男友和她同岁,他们在一个明媚的日子于树林深处初涉禁地,初尝身体的纠缠。九九说她看到周围的暗绿,以及男友乌黑的头发。
九九一般只在周末上网,她比较喜欢给我打电话。我总是身体僵硬地接她电话,听她的恰恰莺啼。九九有一次叫她男友对我说话,一阵推搪后响起一个略微紧张的声音,我把话筒贴在耳边,我问他,你,还好吗?
他在那端笑,我的心安下来,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镂刻花纹,那是一种旋涡式的图案,凝视久了,会觉得自己正一丝丝绕进去,失掉了身体,只剩下灵魂在缓缓行走,一一作别。
我垂下头,你捧起我的脸,一张没有化妆,苍白而萎谢的脸,五官素淡隐约,不动声色也无笑意。
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流泪。如果你走了,我不会。
你是最后的笙歌,一个收尾,仿佛书法时长长的一捺,锋利,然而已经不能刺伤我。
我困在这个茧里渐渐蜷成一团,锦衣夜行,独自徘徊于忠平南路,把这条路温习千万遍,怀念他的样子。
他再次出现于我生命里,是3年前一个湿润的午后,满街都是肆无忌惮的雨,划伤了面容的平静。
他在调频道的时候对妻子说,想和你说件事。她笑着坐到他身边来,倚着他,顷刻间一切寂灭。
儿子在外面发出了稚嫩而惊慌的声音,爸爸爸爸。
他急忙拂开妻子,跑出去,在一片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到了工具,去换保险丝。
当光明降临时,他眼睛有些睁不开,儿子还是伏在桌上写作业,妻子背对着他看无聊的广告。时钟滴答行走,水龙头没有关紧,他走过去拧了下,用足了力气水滴还是坚强不屈地往下淌,一小滴一小滴地诉说着流逝。
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看着镜中的自己疲倦的一张脸,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磨平了棱角,成了照常行走的时钟,在有序的生活里荒芜一片。
晚上睡觉的时候,妻子一边脱衣一边问他,你刚才有事情和我说?他看着妻子淡黄色的文胸,随手拈了件事打发掉。妻子依偎着他沉沉睡去,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一直亮着,不甘心就此成眠。
他的到来是不彻底的,站在自己的土壤上来探视我。类似于狗尾续貂,但他深邃的眼神让我无法洞悉到底。
我彬彬有礼地递了杯茉莉香片给他,他的沉默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压迫。记得当年上课时他冷峻的神情与坚硬的语气,他让我站着我便不敢坐,让我面壁我就一直与白色的墙壁相对,让我背课文我就必须把一字一句镶嵌入脑。这一切浮于表面的权威被一个悠久的抚摸一笔抹杀,从细长的脖子到瘦小的臀。教室里只剩下背不出课文的我和沉默的他,夕阳挣扎完最后一缕凄艳,远远地传来校工锁门的声音。我想象他用力关上每一扇门的乏味,想象他完成同一动作的机械,想象他在空荡荡的楼层里看到我们时刹那的惊诧。
我的老师拉着我往另一个方向下楼去,他的手掌如此有力脚步如此匆忙,以至于我有些趔趄。到了僻静的小径他毫无预兆地停下来,俯身清晰地夺走了我的初吻。
我圆睁着眼睛,来不及整理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暧昧。空气里有桂花的清香,他的嘴里有浓重的烟味。
我喜欢男人嘴里的烟味。后来常常讨好地帮他点烟,在他抽烟时欢欢喜喜扑到他怀里索吻。我折磨他的身体,我置之不理。
我好奇,自私,而歹毒。他亦是如此。
我很快就悟透了他的用心,以及找到了对策。这一切与喜欢并无冲突,喜欢是轻描淡写的微蓝,就像天空纯粹的颜色,他无法将别的色泽强加于我。
1994年,我喜欢看他筋疲力尽的样子,喜欢他低低的恳求和懊恼,喜欢他无可奈何却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孩子时的深深自责。
他知道我稠密的心思,却不能穿针引线一一化解,他陷在我的天真烂漫里无从释放。我总是大声尖叫,哭喊,他如履薄冰,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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