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人问我做哪行,我恍惚了一下,不确切他在问什么,便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问话,我做哪行。
然后醒了,哦,我是A大的,教中文。
我的表现有些怪异,但没有人留意,他们很快就卷入了关于政局的话题,我不关心政治,不关心战争,不关心这,不关心那。
我关心的,已经不在了。
他不在了。
空荡荡的家没有他,他不会跑去厨房泡面,不会站在阳台抽烟,也不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碟,更不会在卧室,都不会了。
若干次,我一间间走过来走过去,我对神说,让我再见他一次,我很爱他,我不害怕。
无数个梦,梦中,他哀戚地凝望我,当我向他伸出手,他便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一碰,就成了灰。
世间的一切都成了灰。
我失去生存的意义,试过接近死亡,一次是割脉,一次是服食安眠药,都被救过来了,是之臣,她一言不发,抱着几欲昏迷的我,我从不知她竟能抱起我。
她将车开得很快,我在无限虚弱里看着这个手握方向盘不许我结束生命的女人,她抿紧嘴,眼神坚定,穿着黑色的衣。
因为烟酒的缘故,她身上有着迷人的气息。
我,要,活下去。
其实,失去一个人的心境不外乎如此吧,从无以承受的悲恸到慢慢接受的平静,从泪如泉涌到想起这个人连眼眶都不红,从恨不得同去到仍能爱上别人,从万念俱灰的哀痛到重新发现世间的美与喜悦。
没有了那个人,也是可以的。
没有衣正东,也可以。
我与长明谈及婚嫁。双方父母都点过头,于是我们贷款买房,首付是长明付的,去签合同时他忘了身份证,因此房子写了我的名字。所有的事都由我决定,倒不是长明没有主见,而是他愿意让我拿主意。
长明在市区的某条街上经营着3家电脑公司,经济条件很好,比我大3岁,去年是有女朋友的,但长明母亲不喜欢,觉得那女孩工作不够稳定,母亲们择媳的要求大抵是身家清白,有一份稳定职业。
所谓稳定职业,莫过于我这样的。
认识长明是托了之臣的福,去年那一场场的聚会终于没有白白浪费,全城的精英从眼前晃过,我选了长明。
并没有可歌可泣的场景,亦无回肠荡气的片断,长明只是很认真地约会我,就像那些日剧里的郑重言辞——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地交往。
他是喜欢我的,我也不讨厌他,怎么会讨厌呢,他各方面条件都很好,长得也很挺拔,最重要的是,他和衣正东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
他可以不让我牵念旧人,而使那个亡人确实地模糊掉。
如果是小说或电影,那么,我应该爱上一个和衣正东相仿的人,甚至便是因为这些原因才肯接受。贪恋着与旧人相似的某些因素,眼神,声音,笑起来的样子,整天都盯着他,寻找旧人的影子。
但,这是真实的生活,我不想再葬身废墟,无穷无尽了。悲伤的时期已经结束,它们永远地被翻过去,就像衣正东的死,长久地,离开我。
我愿意与长明在一起,也想同他在一起,也许他不如衣正东那么英俊,也不如他聪明,但长明是一个温和的、可以相处的人。
在我病时,他侍奉一边,在我笑时,他亦欢欣,我想吃福记的蛇羹,他立即开车载我去,无论我提出什么合理不合理的要求,他都会温柔倾听,一一满足。
他的温柔,可以覆盖掉关于衣正东的心碎回忆。
因为我与长明在一起,所以见之臣愈来愈少,偶尔的几次,都是匆匆一遇。据说,之臣在苦练现代舞——这样的年龄才想到去学。
我打电话给之臣,果然,她说,是,每天都跳。
那么辛苦做什么?
确实很苦,她说,有几天腿累得抬不起,上楼都想用爬的,但,还是觉得,跳舞很好。
之臣说,跳舞很好。
我可以想像之臣跳舞的样子,微微仰起头,手臂极舒展地,她有一双修长的腿,我相信,之臣已经跳得颇有小成了。
她越来越少同我联系。
我亦然。
想到我们最亲近的那段日子,想到我两度被她从死亡边缘攥回来,想到她带着我穿梭于不同的聚会。其实,我知道她是不喜欢的,她本质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不愿意与不相干的人来往。
但她为了让我振作,寻找别样可能性,每天都接我去见不同的人,她将我带到了长明面前,于是,渐渐淡出了。
不管我与之臣有没有形式上的联系,友情不会有丝毫的变更。
署名是爱人的电话号码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和之臣做一辈子的朋友,一辈子,莫失莫忘。
很偶然地,发现了往事里我所不知的那些章节。
因为想着与之臣太久没有见,便带了些新鲜荔枝去她家。之臣去厨房煮咖啡时,我打量起她的公寓,约有五六十平方,布置很简单,简单得让人觉得冷清。
因为每天都要跳舞,所以她从原先的公司出来了,在嘉期文化沙龙参了股,每个季度都有分红。
她成了专业的舞者,墙上挂了很多跳舞时的照片,神情都很相似,漠然坚定,有一种孤绝的感觉。
之臣的变化是有些戏剧性的,我不曾料想,她会对跳舞有兴趣,且是一发不可收拾的专注。我想,我确实不够懂得之臣,虽然有一度非常接近。
之臣捧出热热的咖啡,很香。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胜任一个妻子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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