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号码,艳红艳红。
任时喜背熟了,很熟,有几次宿舍里无人,试图拨过,刚一通话,就心慌意乱地挂了,想听平欧声音的渴望有多少,恐惧也就有多少。
放假,漫长的假,任时喜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假期。离校前一天,她很想见到平欧,待要问海棠,不知怎么问才好,就傻傻地跟着海棠,一起吃饭洗碗走路洗澡洗衣服,听海棠絮絮叨叨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直到晚上,海棠才说,于志高出差去了。
咣当一声,任时喜的心落回了原处。
开学的第一个月,任时喜回到这座城市,想着可以这样近着平欧,心里便暖和了起来。功课有些忙,每天都过得相同,9点上课,12点吃饭,下午,又是上课,不知觉到了四五点,开始等晚饭。坐在食堂里,任时喜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等一餐,吃一餐,再等一餐地重复着,蕃茄炒蛋,木耳花菜……
有时,她会想平欧在做什么呢,吃什么呢,与谁一起呢。
很想为平欧做一次饭。
偶然地,很偶然地,与平欧相逢,任时喜与程廊坐公交车去市中心看画展,程廊去年开始似真似假地追求任时喜。
任时喜也可有可无地与程廊在一起。
程廊家境很好,从小就开始弹钢琴,绘画,他说他喜欢杜尚,与任时喜相识,就是因为那本《杜尚访谈录》。
任时喜不知那本书是谁的,只觉得封面上侧面的外国男人非常迷人,一种冷俊而优雅的迷人。任时喜四顾无人,拿起来翻,一页页细细地翻,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坐到她身边。
他是书的主人。
他们相识在阶梯教室,程廊上节课遗落在此,偏巧,任时喜坐了这个位子。
程廊将《杜尚访谈录》送给了任时喜。
车上很挤,任时喜和程廊都站在车中央,手拉着挂环,到了路口,遇上红灯,然后,任时喜看到了平欧,这样地,看到平欧。
午后时分,有一些慵懒,微风拂动,黑色的平欧,黑色的摩托车,如魅影般地出现在面前,隔着公交车肮脏的玻璃。
任时喜想伸手去拉开车窗,大声喊平欧的名字,甚至想立刻跳下车,她想了种种种种,而想的时候,红灯换成了绿灯。
平欧骤现骤灭。
任时喜对于自己,没有别的办法。
兜兜转转,仍然是那家舞厅,他们的起初在那里,他们的然后也在那,在那个暧昧的世俗的卑微的场合。
破旧的沙发,俗气的灯光,空气中充塞着劣质烟的气息,那些男人面目猥琐,除了平欧。
平欧坐在任时喜边上,这一次,是边上,有时手搭在她的肩,有时摸摸她的脸,很自然地,仿如他们真的是一对。
海棠和于志高去跳舞的时候,平欧同她说一些话,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迟钝过,傻傻地听着,傻傻地,不知如何回应,傻傻地,不知平欧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而自己怎样才能让他喜欢,任时喜手足无措,为自己的无措而悲伤。
她一直悲伤,与平欧的半年时光,反反复复辗辗转转重重叠叠,皆是悲伤。
任时喜经常会想起那个晚上,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夜不归宿,第一次,拥着另一个人,直至天亮。从舞厅出来,已是夜深,海棠说想吃夜宵,于是他们打车去夜宵街。
海棠点了炒龙虾,炒螺丝,炒青菜,任时喜要了份炒饭,于志高吃炒面,全是炒,而平欧只要了瓶酒。
热闹的夜宵街,有无数夜不成眠的人,男男女女,情侣对对,还有抱着吉他卖唱的流浪艺人,在一家家店前招揽着生意,拨弦,开腔,收声,一曲又一曲。
平欧招招手,示意那个卖唱的艺人过来喝一杯,那长发的男子笑着落座,平欧拿起他的吉他,拨了几下,自弹自唱了起来。
唱的是《斯卡布罗集市》。
声音里有悲伤,悲伤在喧哗的夜街缓慢回荡,没有人在乎,没有人沉浸,这个灯红酒绿畅饮欢语的夜,只有任时喜一个人觉得悲伤。
她如此悲伤。
海棠和于志高打车走了,嘱咐平欧送任时喜回学校,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学校早就关门了。海棠临走拉了拉任时喜的袖子,使了个眼色。任时喜站在街边,看到不远处有同样站着的女子,浓妆艳抹,穿着薄薄的衣,她觉察到任时喜的目光后,眯起眼,回看任时喜。
任时喜低着头,上了平欧的车。
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耳边是呼呼的风,她的心不规则地跳着。
平欧一个人住,二室一厅的房子,有些空荡荡,平欧从冰箱里扔了罐饮料给任时喜,自己则去淋浴了。任时喜双手握着那罐七喜,边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任时喜看着那部淡灰色的电话,想着是要敲门告诉平欧,还是自己帮他接,或者,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要做,电话铃顽固地催促着,平欧终于听到了。
平欧很仓促地在腰间围了条白色浴巾,湿漉漉地跑出来,胳膊越过任时喜,去拿电话。
水滴在任时喜衣服上,啪嗒嗒,啪嗒嗒。
平欧挂上电话,低头看到缩手缩脚的任时喜,蓦然笑了,这是平欧第一次对她笑,灯光很暗,但,任时喜的心是明亮的。
平欧俯身吻她。
其实,任时喜知道,平欧之所以跑出来接电话,只是不愿意承认她,不承认,也就不必向人解释她的存在。
后来的日子里,任时喜没有碰过平欧的电话,她像田螺姑娘那样,给平欧烧饭,洗衣,还有,偶尔在他愿意的时候陪他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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