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张家白不爱我,我有一次生病挂盐水,独自一人躺在医院里,他都不来探望。而他生病那次,我衣不解带服侍他。你看,感情的天平失衡至此。
我说张家白工作不努力,脾气却不小,屡屡炒老板鱿鱼,每年中总有两个月由我养活他。
我说张家白不抽烟,不喝烟,不赌博,也不玩女人,看起来多么像一个好男人,但没有嗜好的男人也是可怕的,就像没有弱点,无懈可击。
朱朱总是心平气和地听我说,掸掸烟灰,脸上有温和的笑意。
朱朱买单的姿态非常潇洒,经常给侍者小费,每次我都心怀不甘地想,如果把钱留给我多好。最多的一次有八十几块,我狠狠地瞪了一眼系着红色领结的小男生。
朱朱的首饰店开在市中心,雇了三个女孩子替她做事。我最威风的一次是朱朱带我去她店里,任我挑一样东西。我就在那些艳羡的目光里拿了一副铂金手链,四位数的价钱,我拿在手里,看都没看朱朱一眼,我怕自己会流露出谄媚的眼神。
朱朱是一个有钱女人,但同样的寂寞,我猜测,她不甘心对男人好,生怕男人打她钱财主意,所以宁可从我这里买一点慰藉。
她总是不断地约我吃饭,十次中我推掉七次。之所以推辞,只是等待下一次的欣然赴约。我们这些寂寞的女人,没有男人疼爱,还在算计对方。
关于朱朱,我不是没有心怀谨慎地猜度过,她或者和张家白有某种暧昧,所以才会接近我,或者她性取向本身就有问题。但经过一年的反复打量,我觉得这些都是无中生有。
朱朱只是我一个闺中好友,比我大五岁。
张家白和我还是半死不活的,有时候我苍凉地看他一眼,也许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把结婚证给领了,把孩子生了,真的与我实现天长地久呢。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一些凄凉的满足。
我幻想张家白患了不治之症,由我来照顾他,在他临终前,我声嘶力竭地告诉他,张家白,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人,然后他感动得落下泪来,回光返照之际,握着我的手,慢慢合上眼。我成了张家白的未亡人,在他的葬礼上梨花带雨,摇摇欲坠,我会用余生怀念他。
这样,我们的故事也算有了一个结局,而不是两人尽管同一屋檐,却犹如孤魂。
再或者,我的生命到了尽头,张家白紧紧搂着我说,程尔,我一直爱着你啊,一直爱着,我只是像郝思嘉那样,懵懂不知真爱。
好了,我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不停地幻想我的生活,始终这样。自从张家白去了法国后,我就生活在幻想里。是的,你们猜得一点都没错,朱朱其实就是那个对着楼下大喊"张家白,我不要"的女孩。他们谈了多年恋爱,那次只是闹了别扭。后来,他们一起去了法国,再无音讯。
而我就是那个开了家首饰店,物质富有,灵魂空虚的女人。每隔几天就要请一个电台的DJ小姐吃饭。我讨好她,因为张家白消失后,我已经失掉爱的能力了。
而我是多么地,多么地害怕寂寞。纵有一身珠光宝气,也不能唤回死掉的心。
让我再吃一颗糖,假想自己生活在甜蜜里。
谢凋一直会想起蔻色,她们睡上下铺,最初的交往始于香烟。
谢凋躲在蓝色蚊帐里抽烟,蔻色探下那张精致而秀气的脸,你抽什么烟?
谢凋回答她,沙龙。
她磕磕绊绊地爬下来,向谢凋嫣然一笑,迅速钻进暖和的被子里,分我一支。
谢凋把身体往里挪了挪,从枕边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递过去。蔻色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谢凋肩靠肩,半躺着,她啪啪两下,打火机串出青幽幽的火苗。
点燃后她有些笨拙地握着烟身,谢凋把右手举起,示意她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蔻色端详着她持烟的姿势。
谢凋把一只纸船放在被子上,烟灰掸落于内,蔻色也跟着做。
轻轻吸一口,再吐出来。
蔻色奇怪地问,不要吸进去?
当然,吸烟有害健康。谢凋笑起来,十之八九的女人吸烟,不过是一个姿势而已。
可是你看上去那样娴熟。
你看过武侠小说没有,招式华丽但内力全无,就是这个意思了。我没有瘾,想戒的话易如反掌。
谢凋吐出一串流利的烟圈,蔻色伸出左手,去够那些白色的烟雾,手指所及之处,烟圈立即散开,破碎,消逝。
蔻色怅惘地收回手。
蔻色主持校广播站,她的声音甜蜜温柔。每天十二点半,广播里准时传出蔻色的声音,她念杂志上的散文,与小说。
大三的秋天,蔻色一天抽两盒摩尔,喝酒喝得到处吐,还站在楼顶要往下跳。
谢凋气极,大声说,你跳啊,立刻就跳,去死吧,去见鬼,摔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蔻色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谢凋走上前去,蹲在地上抱住蔻色颤抖的身体,在她惊天动地的哭声里说,蔻色,你要坚强。
事实证明,蔻色很难痊愈,那个活泼生动的蔻色再也回不来了。她变得沉静而节制,谢凋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一点点萎谢下去,把阴影收拢,凝固,封存,回避。
蔻色一生只谈了一次恋爱。
朱宝适长着一张娇媚的瓜子脸,总是把嘴唇涂成灰黑色,不管春夏秋冬都穿着及膝裙。她笑的时候就把手放在腰际,花枝乱颤。蔻色私下里对徐汀说,有个成语特别适合宝适,烟视媚行。徐汀冷笑,可不是,搁以前就是一代名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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