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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 禁地25 白石 冯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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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雅兰在这里是个有名的人物。名牌大学毕业,本来分配她回家乡武汉,但她响应“到艰苦的地方去”的号召,硬是去了一个山沟里的煤矿。那里确实大有用武之地,很快被任命为工程师,成了机修车间的技术顶梁柱。不久又与车间主任结了婚,有了一个还算美满的家庭。但是“反右”运动从天而降。领导的重视,生活的幸福,使她无忧无虑。沉浸在幸福中的她,哪里会有防人之心?所以“鸣放”时毫无顾忌地给领导提了不少意见。她心怀坦荡,完全是为了工作,谁知却引起了领导的不满。很快这些全变成了攻击变成了阴谋。尽管她那工人出身的丈夫为她辩护,也无济于事,后来连她丈夫也不得不违心批判她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加在了她的头上,她坚决不承认,终于落了这样一个结果:开除公职,劳动教养。丈夫也和她离了婚。

  她的经历并不奇特,所以成为一个知名人物,一是因为她的倔强,二是因为她的漂亮。天生丽质,洁白细嫩的皮肤,修长苗条的身材,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睛。在这荒凉的盐碱滩上,在这充满晦气几乎清一色的男性世界里,她令人痴迷,自然成了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但仅仅由于这一点,她也只能是几大美人之一,还成不了名扬全场的名人。论漂亮,这里还有部队文工团和省市剧团的女演员,还有年轻的女舞蹈家,有几个人都超过了她。

  出名,更主要的是由于她的倔强。她一来就拒绝出工,要求写材料申诉,要求领导把她的申诉交党中央。后来勉强出工了,也是不好好干活,经常呆呆地立在那里。队长问她想什么?她就说想怎么写申诉材料。领导没有办法,便经常搜查她的东西,把她写的申诉材料全没收,想让她断了这个念头。

  谁想她以后不仅写申诉材料,还写开了诗,以表达自己的气愤和不平。写完就东藏西藏。领导搜查申诉材料时终于把诗也搜出来了。领导一看,这些诗公开对新社会进行诋毁污蔑,于是决定批斗。妇女队多次斗争她不屈服。妇女队从街道上来的人多,文盲、半文盲占了很大一部分。这些人批判时连上纲上线的套话也说不上来,顶多喊几句口号,或是上去推推搡搡。机关来的看多数人不发言,自己也只是应付几句了事。大家都是受够了批斗之苦的人,只要能躲得过,谁愿意在这种场合下冒尖?

  当然哪里也都会有一些运动的积极分子,以妇女队大班长乔含为首的几个打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因为乔含太不得人心,她越积极上,别人反而往后缩,她带动不起人来。领导觉得王雅兰这个顽固堡垒是非攻下来不可的,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岂能容一个右派这等猖狂?所以便作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决定:抽调男队的班长参加批斗。

  说这非同寻常。是因为妇女队在这里是一个真正的“女儿国”,严格禁止男性入内,队长们也全是女人。不仅如此,到外面去劳动,如果收工、出工偶然和男队在路上相遇,女队长便马上让妇女队背过脸去,立在道边上,等男队完全过去了才允许她们转过身来走路,以免“女儿国”成员心生邪念。在这样的国度里,居然允许见了女人就眼馋的男劳改犯进入“后宫”,岂不是引狼入室,搅乱一池春水?但在这问题上,仍然是政治第一战胜了一切,为摧垮这个顽固堡垒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抽调的这些班长确是精心挑选的。有原来的专业文艺工作者、作家、大学讲师,还有文化宣传部门的右派。不用说对付一个学工的文艺爱好者,就是批判一个专业作家,攻击火力也富富有余。为了加大火力,还抽了些善批斗的班长如花班长。白刚是学文学的,当然也奉命参加了。

  主持会议的是熊队长,她满怀信心地告诉王雅兰:“今天你再不老实交待低头认罪,是绝对过不去的。”王雅兰却仍然和往常一样,不动声色,仍然坚持说自己不反动。女队长急了猛然摔给王雅兰一卷东西:“你看看,这是你写的吗?”

  王雅兰拿过那卷东西脸突然红了,眼皮儿往上一挑,斜了一眼熊队长生气地说:“是我写的又怎么样?我是公民有公民权,你们为什么偷拿我的东西?”

  “什么公民权?社会渣滓反动派!”熊队长听到这个死顽固说公民权,心中不禁好笑。觉得这人也算糊涂到家了,关在这里劳改,还谈什么公民权。熊队长当然知道按法律规定,这些人只是行政处分,的确还有公民权,她不久前还给她们发了选民证。可是她也知道,那只是个形式,说说好听罢了,给你个棒槌还当针(真)了?熊队长说:“大家注意听,看看她的诗里有多少反动的东西。”说完便转向王雅兰:“你把划红道的地方念念!”她觉得这是最厉害的撒手锏,只要一念出来,人人都会承认这是反动的,她再顽固也没法辩解。

  王雅兰迟疑了一下说:“我的问题都写在我的申诉材料上,要批就批好了,念这些有必要吗?”熊队长气愤地说:“过去的问题先放着,这是你新的罪行。让你念你就念,今天只谈这个问题。你不老实,我们会新账老账一起算!”

  谁愿意听我诉说?

  谁会理解我、同情我?

  已逝的岁月里,我得过欢乐,

  我的嘴唇也对别人付出过很多,

  ……

  王雅兰刚刚念到这里,会场里出现了轻轻的、压抑的笑声,女队长立即生气地说:“严肃点!谁不想坐着了也站到她一块儿去!”她指了指王雅兰,意思是一块儿斗。接着说:“往下念!”

  王雅兰好像怕别人接不上茬儿,重复了一句:“我的嘴唇也对别人付出过很多”,然后才接着念:

  如今,它已经破裂,

  我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不是他的疯狂、

  不是他的炽烈、

  不是他把我咬破。

  是凛冽的寒风

  在我面前穷凶极恶。

  王雅兰刚一停顿,妇女队大班长乔含便立即见缝插针,带领人们喊起了口号:“你恶毒攻击党,攻击政府!你要老实交待对党的刻骨仇恨!”

  其实乔含根本不知道诗里说的是啥,除了我的嘴唇对别人付出过很多,她知道是咋回事以外,别的一概听不懂,可是她知道既然领导动这么大肝火让批判必然不是好话,一定是反党攻击政府的,所以喊口号绝对没错。

  在热烈的喊声中,王雅兰一直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熊队长忍无可忍,朝大家做了个手势,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王雅兰!交待你的反动思想!”王雅兰说:“我没反动思想!”没等女队长问话,花班长马上抢先发言。刚才他就想带头喊口号,不想慢了半拍,被那个黄脸婆抢去了,这次岂敢怠慢?雄赳赳地质问道:“你说谁穷凶极恶?”

  王雅兰把眼皮往上一挑,看了他一眼,轻蔑地说:“寒风啊!诗里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又是轻轻的笑声。花班长轻蔑地说:“你不用来这套,这些人们懂,你别以为人们都是傻瓜,你就想瞒天过海。你这是隐喻,是攻击党,污蔑政府!”花班长既得到了发言机会,这次便精心地表演起来。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声音悠扬,字字清晰,很有风度。他在这种场合向来不落人后。今天不仅有队长在场,而且在众多女人面前,更是他大显身手的机会。王雅兰小声嘀咕着,像是自言自语,但又显然是想让大家听到:“懂就好,我就是怕不懂!”熊队长本不想说话,但实在忍不住了:“王雅兰!你太嚣张了,放老实点!”她曾管过劳改犯,看惯了低声下气,想不到现在竟制不服这个小女子,要不是党有政策,她恨不得过去给她几巴掌。

  队长一喊叫,众人自然也就来了劲头,乔含等几个人上去围住她,男班长们马上也跟了过去。大家乱喊:“你老实点!狡辩什么!”“交待你的反动思想!”乔含见人多势众,便一把揪住了王雅兰的头发乱摇晃,让她交待反动思想,众人也你一拳他一掌地乱动手。花班长认为机会来了,平时连看一眼都不可能,现在竟然可以在她身上动手,有这样的好机会哪能错过?便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来了几拳,最后还顺手在那有弹性的屁股蛋上拧了一把。王雅兰对这一把非常敏感,虽然被揪着头发,仍然强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花班长做贼心虚,怕她说出什么来,便采取先发制人的手法,把她的头按了回去:“低头!”

  熊队长觉得让这些男人老在女劳教身上这样动手动脚的不好,便说:“不用和她磨嘴皮了,让她继续往下念。看她肚囊子里有多少烂货。往下念!”

  命运怎样奇妙地牵引我,

  我已忘记,我情愿忘记;

  ……

  我有什么办法,只有抑制,

  充实生命的活力,

  在宁静的现在等待未来!

  王雅兰刚一停顿,人们马上又喊了起来:“你等待什么未来?你是在等待变天!”人们喊叫着,咆哮着,还在王雅兰面前不住地晃动着拳头。这些人和妇女队的人就是不同,他们很熟悉这些上纲的语言和逻辑,运用得得心应手,因为他们都曾被这些语言和逻辑打败过。

  熊队长不愿意在一个具体问题上纠缠。她没有那么多时间,领导只让她开半天会。也不能老让这些男人们在“女儿国”进进出出。便说:“还让她继续往下念!”

  我跌在生活的荆棘中,

  鲜血淋淋!

  沉重的岁月囚禁了

  高傲、飞逸和不驯,

  压垮了我——一个勇敢的人

  来吧,快乐些!躺在

  新平整的草地上,

  蚱蜢在草窝里轻快地

  歌唱,它是这悲惨世界里

  惟有的乐事一桩。

  烦恼和痛苦缠着我,

  不分白天黑夜

  在我心头闹个不停。

  唉,只要等到那一天,

  我躺进寂寞的墓穴,

  就能得到彻底的安宁!

  念的人刚一停顿,花班长又抢先发言:“还让她念什么?有了这些,已经够了。大家看看她一肚子的毒水,满脑子的肮脏思想:什么鲜血淋淋,囚禁了她的高傲和不驯,压倒了她这个勇敢的人。呸,什么勇敢,是死顽固,花岗岩脑袋。还有什么这悲惨世界,你把新社会看成什么了?”大家喊起来了,又要上前揪斗。熊队长觉得一定得让王雅兰把坏水都倒出来,罪证越多越好批判,所以便制止了揪斗:“让她念完,还有更恶毒的东西呢!念!”

  你曾像一个石筑的避风港,

  耸立在盲目挣扎的人群前头。

  你曾在光荣的贫穷中放开那

  咏唱真理与解放的歌喉——

  如今你却抛弃了这些,前后对比,

  我为你的变化悲哀、害羞。

  既然队长说了这个更恶毒,人们的批判自然都集中在这里。喊叫着让她交待说谁抛弃了真理,你为谁害羞?越问答案越明确,连原来妇女队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人,这时也都明白了,王雅兰这是骂共产党。呸!她还为共产党害羞,她算什么东西。人们斗劲儿更大了,男的女的把她围在当中,推过来,搡过去,让她交待。熊队长对她十分气愤,也就顺水推舟任人们推搡。人们虽然激烈推搡,但王雅兰却一言不发。最后还是逼得熊队长说了话:“王雅兰,你为什么不说话?”王雅兰说:“这么多人喊叫推搡,我骨架子都快散了,能立在这儿就算不错,哪里还能说话!”

  “好!大家都坐下。”熊队长觉得也该缓和一下让她考虑问题了。便说:“让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交待。”花班长瞅准了机会,队长的话音一落,他又自告奋勇地充当了主要的提问人:“还回答这个问题:你为谁害羞?”王雅兰说:“谁违背了真理我为谁害羞。”花班长说:“你到底说谁?”王雅兰说:“反正总会有违背真理的人。”

  这样的车轱辘话是没个头的,熊队长不耐烦了,便说:“不用磨嘴皮子,来干脆的。这首诗就是公开谩骂共产党,交待你的反动思想。”

  “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没有共产党,怎么是谩骂共产党?”王雅兰不慌不忙地说。

  这句话使人们如坠五里云雾之中,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觉得王雅兰不知死活了,口出什么狂言?你才多大,竟说写这诗的时候还没有共产党?可是心中疑惑,又不敢贸然质问。还是花班长机敏,一见众人不知所措,马上把话题接了过来:“你说清楚,怎么回事?”王雅兰说:“这诗根本不是我写的……”

  还没等王雅兰说完,人们又急了,觉得不是她写的,一定还有同党,这里面大有文章,十几个人几乎同时喊了起来:“说!谁写的,交待你的同党。”

  “是外国人写的。”王雅兰平静地说。她想这下问题总可以全解决了吧。

  谁知人们正斗在劲头上,没有冷静地思考。有些人大声喊叫着又提出了许多问题:“这个外国人也是反动的,交待你们的关系!”“你们有什么联系?是怎么联系的?”

  这些问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但王雅兰不敢笑,也笑不出来。只是仍然低着头(仰头就是反抗的象征),慢慢地说:“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我们会有什么联系?”

  人们半信半疑,但又摸不清底细,所以一时愣了神儿。花班长看出了人们有些窘迫,有些慌乱。会场遇到了难题顶了板,这时要发言,是多么好的立功机会。可是苦于自己对这些诗一窍不通,不知王雅兰说的是真是假,不敢贸然发言,万一批错了,就会给人们留下笑柄。终究是老于世故,眼珠儿一转,计上心来,他看见白刚和文艺组的黎公整个批斗过程中一直在后面缩着。你们倒躲得清静,不行,我得把你们抻到前台来。解决不了也让你们在领导面前出出洋相,杀杀你们的威风。于是便故意用缓慢的调子,胸有成竹一板一眼地说:“王雅兰,我告诉你,不用和我们玩花招儿。一会儿又是外国人,一会儿又说他死了,和大家绕弯子。不要认为你念了几年大学,就来吓唬老百姓。今天来的有好几个念过大学的,告诉你还有以前省文联理论部部……”他刚要说出个“长”字来,一想不对,不能称呼以前的官衔儿,马上把到了嘴里的“长”字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部里的人,还有在大学专攻文学的研究生,你企图蒙混过关是不行的。……”

  没等他说完,这次王雅兰却急于接了过去:“既然是文艺理论部的,还有文学系研究生,为什么不说说这诗反动不反动?……”她忘记了必须低头的规矩,也仿佛忘了在被批斗,好像是进行理论讨论一样,竟仰起头来带着期待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似乎很高兴要会会这两个文学上的内行。人们看到她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气愤了,喊起了口号:“王雅兰你嚣张什么,老实点!”“打倒顽固分子王雅兰!”王雅兰只得又低下头去,但从低垂的额头下,不时地抬起眼皮搜寻这两个人,看看他们到底是谁,有个什么说法。

  黎公是白刚大学的同学。他比白刚幸运,一毕业就分到了文艺部门做本行工作。以后当了省文联理论部部长兼省里文艺刊物的总编。1957年“整风鸣放”时领导让他配合运动多发文章。他组织了一些作家写稿,自己也写了一些,深得领导赞赏。谁知风云突变,反右开始了。说他是反党急先锋,而且还把他组织写稿的几个作家联在一起,说他们是一个反党集团,这简直使他目瞪口呆,他辩解抗争都没用。最后虽然承认了错误,但由于检讨不深刻,还是被送到了这个鬼地方。由于他的特长,很快把他调到文艺组。

  文艺组的人是这个特殊世界里的特殊公民,不参加劳动,主要是到各队采访,妇女队也不例外。回来编内部小报。在这里是颇有影响的一个舆论阵地。不过他虽紧跟领导,批判人上昧良心的话不说,有时不得不说些违心的话,说了心中也非常痛苦,所以是能躲就躲。白刚就更是如此。他们想只半天,这么多人一混就过去了。谁知这个居心不良的花班长却把他们俩扯了出来,王雅兰也一个劲儿地叫阵,真叫人为难了。他们正迟疑着,熊队长不高兴地说:“黎公、白刚你们躲在后面干什么?”

  这无疑是十万火急的命令,黎公便急忙往前挤,白刚也无可奈何地跟了过来。紧紧围住王雅兰的人们也自动地为他俩让开了一条路。黎公一向在领导那里有好印象,知道这种场合不说是不行的。挤到前边定了定神说:“王雅兰!不管这诗是你写的,还是别人写的,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现在这诗在你的本子上,就说明你喜欢它,对不对?”

  “对!”斗争王雅兰这么多日子,她第一次痛痛快快回答了一句话。而且她那一直充满敌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放射出了一丝柔和的目光,善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她面前这个批斗她的人。

  “诗言志,对创作者和喜欢者都是如此,对不对?”黎公又问。“对。”王雅兰又一次作了肯定的回答。她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对手。可是不明白他问这些老生常谈干什么?心里说不管你玩什么花招,我喜欢世界名诗还能有什么罪?

  黎公这几句话,使王雅兰完全老实下来,服服帖帖地回话,已使全场人赞叹不已。熊队长最讨厌斗争会上磨嘴皮子,这次看王雅兰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她也沉住气了,没有干涉。

  黎公有了这两个“对”字作基础,便开始了他的推理:“你既然喜欢这些诗,并且抄在了本子上,……”王雅兰打断了他:“不是抄的,是凭我的记忆写的,也许有错误。”她是担心什么地方记错,被行家抓住辫子批判她,所以作了点说明。可是这次王雅兰打断批判她的发言,竟没有人反对,屋里仍然是出奇地安静。黎公说:“抄的也好,根据记忆写的也好,反正这些诗都代表你的情绪,对不对?”

  “不!不完全是这样!”王雅兰听出了他的逻辑,发觉自己将要钻进他的圈套里去,便赶紧否认。不过她也觉得这否认有点理亏,所以说的并不那么坚决、强硬。

  “起码有不少与你的心情相吻合吧?”黎公虽然退了一步,但仍然是一种进攻。王雅兰低着头用眼皮翻了他两眼,感到一身的无奈。这次没有说话,她默认了。

  “那么你那‘寒风’,你那‘跌在生活的荆棘中,鲜血淋淋’,你那‘悲惨世界’,”黎公进一步分析说,“不正是你心情的写照吗?不正是你内心世界的暴露吗?”

  王雅兰这次是非常不服气,轻轻扭过了头,用眼角斜了黎公一眼,目光里重新闪出了一丝敌意,好像是说难道你们把这里看成幸福世界吗?掏出你们的良心说说!但是她没有反驳,她知道那样将造成什么后果。黎公继续说:“你说白天黑夜痛苦都缠绕着你,你不认罪,拒绝劳动,就会永远痛苦下去,在痛苦中毁灭。只有改造自己,才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才有出路。”

  黎公说完这一通话,王雅兰并没有怎么痛苦,他自己倒是出了一身冷汗。不是由于紧张,而是内心有愧。他敏锐地感到了王雅兰那眼角一瞥中闪现的敌意,自己忙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正眼看她。他佩服王雅兰这种倔强不屈的性格,那些诗也正道出了他自己的内心世界。但他却让人家认罪改造思想,虽然他避开了“反动”二字,只说了个不认罪,但这种批判,也是亏心的呀!

  熊队长对他的批判并不满意,觉得他这样斯斯文文,闹得这个会不像个斗争会了,而且一开始就说不管这诗是不是你写的,这不是为王雅兰开脱吗?她亲手写的,又是谩骂教养所、共产党,能不是她写的?可是人家这几句话,终于打破了批斗会的僵局,使她摆脱了一种尴尬的骑虎难下的局面,心中倒有些宽慰。而且她也不得不佩服:倒是人家这些有文化的人,终于说得这个反动堡垒哑口无言,不那样嚣张了。这在批斗王雅兰的许多次会议中,算是最好的战果了。已经晌午了,她也就就坡下了驴,严肃地说:“王雅兰,你好好想一想,大家这样帮助你,是为了你好,只有认罪服法,才有光明前途。不回头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散会,王雅兰一改常态,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那些妇女们互相看看,挤挤眼睛,吐吐舌头,有人小声说:“也许回心转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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