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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 禁地37 白石 冯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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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训队外有冲锋枪的逼视,内有队长穿梭般的审问、批斗,粮食定量也大大减少每天只有八两粮食。谁不服气再一升级便是关禁闭,禁闭室就在这个小院里。慑于这种恐怖气氛怀着对严厉惩处的恐惧,许多人吓呆了。这里集中的所谓“反改造”的尖子,除个别人发生凶杀和要求判刑公开叫骂以外,许多人都认头了,没有抗拒也听不到怨言。只有一个人因为反对大跃进、公开叫骂大闹被逮捕判刑了。许多人写了检查很快归队了。集训队似乎可以结束了,但领导却把它保留了下来继续对一些逃跑的、偷盗的、打架斗殴的人进行惩戒。而且还增加了一项新内容就是对新入所思想不稳定的人也放在这里观察。

  只有一个班,班长留谁队长们是有争论的。不少队长主张留那些硬的横的能镇住人的,嫌白刚文质彬彬,该上火力的时候上不去。可是彭股长认为白刚掌握政策稳当,能解开一些人的思想疙瘩,不像有的班因激化矛盾产生行凶、死亡等意外事件,最后还是留下了白刚和杨树兴、唐玉等这几个人。

  冬天农活少了,全场正式休礼拜日。集训队礼拜日也可以休息了但仍不允许出屋,不过管理松多了,可以缝缝补补聊天看书下棋。白刚正和人下棋,彭股长来了,使人们一惊,最近没重要事情彭股长是很少来的。人们急切地等待他说什么事情,他倒不慌不忙地把大烟斗磕干净吹了吹,烟斗完全通气了,才慢慢装起来笑了笑说:“白刚!给你们一个人。”

  等了这半天才等到了这句话,一般送人是不必管教科领导亲自来的,有管教科签字各队队长就送来了。既然是股长亲自送来一定是什么重要人物,白刚以为一定是在院子里等着,便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在哪里?”

  “你别急,人还没来。”彭股长笑了笑。白刚觉得奇怪,人没来,彭股长先送个信干什么呢?便问道:“是个什么人?”

  “危险人物!”彭股长说。这里所谓危险人物中逃跑的最多,所以白刚首先猜到了这里:“逃跑的?”彭股长说:“不是。”白刚说:“行凶杀人?”除了逃跑便是这类人物危险了。

  “不是杀别人是杀自己,不想活了。”彭股长一边吸烟一边说,“你们可不能让他再出问题。”没等白刚说话杨树兴抢先回答说:“唉呀!自杀?要逃跑我们有办法,管教他跑不了,要是自己不想活了可不好办。”白刚觉得这话太唐突便打圆场说:“我想做好思想工作是可以挽救的,我们尽力而为吧!”

  “不是尽力而为,是要保证不再出问题。”彭股长坚决地说。

  “哟!这还能保证啊?”唐玉愣头愣脑地说。

  “这就看你们的本事啦!”彭股长说,“这个人来了就自杀,昏迷不醒七昼夜,据说现在醒过来了。白刚你与医务室联系,只要不需要打针输液了就把他接过来。”

  这是什么人呢?这么想不开一到这里就想死?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一切,彭股长走后白刚便立即去了病房。只见一个人平躺着被捆在床上,还在床上挣扎颠簸摇荡。虽然不很清醒,但看得出极为狂躁,好一会儿不挣扎了,他醒了。林大夫把他解开他便猛地站起来,打了几个趔趄但终于站住了,人们不知他要干什么,忙劝他说:“躺下!快躺下!你要摔倒的。”

  他没有理睬,叉开两腿,摇摇摆摆地站住以后,便以高亢的声音朗诵起来:“这简直是地狱!事实就是如此。我一点也不认识这些街道。……全是房子,房子……在这些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数不清,而且他们彼此都是仇视的。”他停了停,喘了几口气,又接着轻轻地说:“哦,让我想想,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

  他虽然全身肮里肮脏面如死灰,但声似铜钟圆润洪亮,发音准确吐字清晰。他那肮脏虚肿扭曲的脸已经变了形,但白刚马上从声音中听出了这不是鲁金吗?省电台播音科长,有名的播音员。天哪!他也来了,怎么选择了这样一条绝路!他停息了一下,身体摇摆着,两手轻轻颤抖,两眼凝视前方显然又是在搜索什么词句,接着便充满感情地以低沉的声音朗诵说:“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他重复了一句,然后接着说:“死,……作为处罚他,作为使她心中的恶魔在同他战斗中出奇制胜的惟一手段,鲜明而生动地呈现在她的心头。”

  几个医生制止他说:“你赶紧躺下休息!你胡说些什么呀!”白刚起初还以为前边那些话是说教养所,可是又觉得这些词句怎么有些熟悉,在哪儿见过,终于他想起来了:这不是托尔斯泰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安娜自杀前的词句吗?他还能背这么熟,他脑子还清醒没有坏。但他眼睛的功能可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从他那呆滞无神茫然发愣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的视力还是模糊的。

  朗诵完了他便奇怪地看着他眼前的郝大夫。两眼直勾勾地凝视在那里,一会儿便大声说:“你不是省直门诊部的吗?怎么到这里来了?”他的眼光继续移动着,一会儿又盯在了白刚的脸上。白刚高兴地喊道:“鲁金!鲁金!”鲁金高兴地一笑:“啊!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但随即那笑容又收敛了,双眉紧锁,一脸的痛楚,两行热泪簌簌地流了下来。看起来他是想从床铺上跳下来,抱住白刚哭个痛快,但身体刚往前一倾就一下子栽倒了。

  白刚忙挤过去想安慰他几句,但到床边一看他又失去了知觉。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全身扭曲一动不动。白刚一看着急了忙问郝大夫:“这是怎么了?有危险吗?”郝大夫说:“还会醒过来吧?!这可能是两种药在打架。他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起码在100片以上。这药是抑制性的,这么大剂量一般是难救的。但发现及时我们给他用了大剂量的吗啡,这药是兴奋的。一个抑制一个兴奋,可能就出现了这现象。闹起来按都按不住,我们只得把人和床板捆在一起。”郝大夫转向白刚说:“他见了你为什么那样兴奋?你们俩熟悉?”

  他俩不仅熟悉而且是好朋友。一进城就在一起工作,又住在一间屋里。那时鲁金只有16岁就像白刚一个小弟弟,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现在在这种环境中突然相遇,鲁金又是刚刚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又被遣送回来的人,当然会感慨万端。以前的鲁金是一个思想活跃,性格开朗的小伙子。爱高谈阔论,开怀大笑,整天愉快得像个小孩子。他和白刚一起分管学校工作,鲁金专管少年儿童。整天往学校跑忙着组建少先队,别看他只有16岁,参加工作却有两三年了。父亲、哥哥都是党的地下工作者,鲁金就是他们的联络员,找人、转送情报都是他的事,不仅懂得不少革命道理而且有了实际工作的考验。所以和学校校长老师们讲起革命道理党的政策来都是一套一套的,俨然是个领导的样子。可是一转眼儿他又会情不自禁地混到孩子们中间去,一起打腰鼓扭秧歌,讲故事说笑话,甚至在一起追追打打成了一个十足的孩子王了。

  白刚是学文学的。鲁金虽没上过大学但从小酷爱文学,看的中外名著比白刚还多,谈起小说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两人都在敌占区做过地下工作,有共同爱好又有共同经历,真正是亲密无间情同手足。有一天领导突然找鲁金谈话,要调他到省广播电台工作。鲁金一回到宿舍就哭了和白刚说:“我哪儿也不去,你告诉他们我就在这儿和你在一起。”

  “那还行?得听组织的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说起傻话来了?”白刚说完又爱惜地解释说,“广播电台好那可是个新兴事业,将来要大发展很有前途,那里正缺骨干呢!”鲁金为难地说:“我这么点儿也当不了骨干哪!”白刚说:“是不是骨干可不在年岁大小,要看是不是对革命忠诚,是不是对工作负责,这两条你能说做不到?”鲁金说:“这当然能做到。”白刚看他思想上搞通了,便要马上送他走:“那就收拾东西走吧!”鲁金说:“有啥可收拾的?除了行李衣服就是有些书。”他衣服叠也没叠书也没捆,拿解放区发的白土布棉被一包小绳一捆放到了车子上,两人推上车子就走了。

  到广播电台直接去找台长。那时机关人少院子也不大,都是平房,门口有牌子,谁在哪里办公一目了然,见领导也容易有事就直闯领导屋子里,不会有秘书挡驾。台长办事很利落,马上对着行政科喊道:“小毛!”等小毛跑了出来对他说:“给他安排个屋!”指了指鲁金说:“他爱看书学习,给他找个安静点的屋子。”鲁金愣了他怎么知道我爱看书呢?啊!原来人家都了解好了。

  别看这样一个小人儿,过了一个时期经领导研究,还真的成了骨干,任命他当了播音科科长。别忘了他人虽小参加工作早称得上老资格,是解放区来的干部,政策上理论上比别人强,业务上也进步很快,成了有名的播音员。以后定级时定为17级,工资99元。那时一般干部工资只有四五十元。大食堂吃饭,一月只用12元钱。这么多工资他大部分都买了书,从国内新出的小说到国外世界名著有了新书就买,还经常去找白刚研究讨论,此情此景历历在目。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热情奔放不是年青有为而是年少就有为的小伙子,完全是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新一代知识分子,怎么一下子竟成了反党分子?才刚刚24岁怎么就自杀呢?世事的变迁,简直令人头晕目眩,越弄越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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