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人检举还是哪个集团的牵连,领导终于找白刚谈话了。彭股长仍然拿着那只大烟斗,但烟斗却是空的,脸上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笑吟吟的模样。他问白刚这三个反革命集团公布以后人们有什么议论。白刚回避了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不出门没听到什么。彭股长还是扯这几个集团的情况,白刚谨慎地不正面表示自己的意见。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彭股长找他谈谈人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反应,但那气氛不是这样的,总是笑哈哈地说些逗趣的话。这次显然严肃多了,白刚觉得他的目的不是为一般收集反映而来,目前的谈话只是序曲而已,所以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戒备。彭股长也看出了白刚的戒备,不会自己引入正题,便单刀直入地说:“你和这几个集团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白刚说:“没什么关系,和他们当中多数人不认识,有的认识也没什么接触。”看到彭股长是有所谓而来,便不能什么都不谈了。
彭股长进一步逼问:“你听到他们有什么反动言论吗?”
“没有!”白刚果断地说。他知道这已经接触到实质问题,但是他不能把他们那些问题说出去。本来白刚对组织、对领导都是有啥说啥毫无隐瞒的,形势的发展是既然他们不实事求是毫无真理可言,自己怎么能讲真诚?既然他们编织好一个个的笼子不管什么鸟都想捉进去,你就不要天真地想飞进去试试看。最好离那些笼子远一点,想办法不要被他们捉进去。虽然彭股长对自己不错,但他只是那架大机器的一个齿轮,所以自己也只能违心地否认一切了。
“都知道你和鲁金关系很好,能什么也不谈吗?”彭股长显然对白刚的话并不相信。白刚支支吾吾地说:“谈话多是关于他自杀、对人生、对前途的认识,没什么问题。”
彭股长看出白刚不想坦率交谈,可是觉得白刚有文化原来职务也比较高,到这里以后工作又不错所以便开导说:“你来以后各方面表现不错,协助政府做了不少工作,所以领导对你很信任,可是有一条不好,政治上不开展。领导对你这么信任你却不和领导交心不反映情况,和领导两条心。这几年解教摘帽好几批了,本来你的问题早可以解决,可是这个问题对你很不利。要靠拢政府嘛!当然还有一个问题,你对过去的问题,还一直没有一个字的检查,几次摘帽解教之前我都和你谈过让你写份检查你就是不写。我告诉你现在又是这个关键时期,我问你,现在对你那问题的态度怎么样?”
白刚痛苦地但是生硬地回答说:“和过去一样。”
“唉!”彭股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什么好呢!挺聪明的一个人这么固执,这样就把自己毁了。”
几天以后开大会有一批人解教摘帽,杨树兴、唐玉问题都解决了,但是白刚只是解教但不摘帽。不久,领导便把他从禁闭室调到离场部还有十里地的六队。表面上看固然是因为他已经解教,但是有些解教人员也并没有都调到这个队。他知道把他调离显然是由于怀疑他和两个反革命集团的人有牵连。政治上被怀疑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怀疑不怀疑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已经是一个不低头的阶级敌人还怕什么怀疑呢?不过政治上再次卷入一个漩涡被人重新怀疑终究不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六队是新成立的职工队,大部分是解教右派。解除劳教时绝大多数人也摘了右派帽子,从理论上讲叫回到了人民队伍。但是职工队和劳教队也没有太大区别。照样是白天出工晚上学习,只是批斗少了些,当然工资比以前多了一点,按就业农工级别每月工资33元。还有是多少自由了些,星期日可以来回跑30多里地到附近一个小镇上去赶赶集,如此而已。
刚来的时候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是解教摘帽,使自己的命运有一个根本的改变。盼了几年解教了,却仍然不能脱离牢笼,命运依然。到了职工队便没有什么日子可盼了,人们对时间的感觉已经迟钝、麻木,郁郁寡欢浑浑噩噩,都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慢。只有一种情况日子又过得飞快,那就是妻子来探亲的时候。每逢这种时候,人们就仔细地一天一天地计算时间,恨不得把一天当作一年过。
白刚由于没有离开这牢笼的希望,尤其是最近又牵扯到反革命集团问题,对时间就特别麻木。连妻子探视的这珍贵的时刻他也没像别人那样精细地计算,并充分利用。当来探望的妻子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你不能找个理由请半天假吗?咱们好多呆一会儿。”白刚痴呆呆地愣住了,好像根本不知道妻子还会走一样,愣了半天才奇怪地说:“你怎么明天就走?你不是要住一星期吗?”
“你想想我来几天了?”妻子深情地望着他笑了笑,然后给他计算时间:“我是上星期日来的,你忘了?今天都星期六了,这不是整整一个星期?”
白刚一下子傻眼了,坐在那里生闷气,一句话也不说。不知他是气自己还是气时间,还是责怪自己这坎坷的命运。他觉得平时一个星期是那么长,长得令人难以忍受,怎么这次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恨自己没有很好地珍惜这七天的日子,糊里糊涂就让它过去了。这么宝贵的七天是怎么过去的?好像他只记得她刚来的那一刹那。
那天高队长告诉他妻子来看他了,真使他喜出望外。一般家属来探视都必须住总场,那样他就每天早晚要跑20里路,早出晚归而且中午还不能相见。高队长说为了照顾他就不必每天往场部跑了,给他找了大院外面的一间工具房,里面装了半屋子的绳子、牲口套、鱼网和其他破损农具,但收拾出了一块地方可以放下一个床铺。
孤独磨难之中是多么需要温馨啊!他们夫妻俩本来相亲相爱长相厮守,却被强行分开长期隔绝,思念更强烈爱恋更深切了。虽然天各一方但想到有她,孤独枯寂的心灵中便感到了一股暖流,一种慰藉,一种依恃,一丝甜蜜。今天有机会团聚,他的心立即怦怦地跳了起来,沉积在心底的那暖流、那慰藉、那依恃、那甜蜜在胸膛中一下汇集成一股洪流,汹涌澎湃喷薄欲出。
他扛着行李她端着脸盆和碗筷洗漱用具,一进屋还没容得铺开被褥,门一关他们俩立即融合到了一起,紧紧拥抱着抚摸着注视着亲着吻着。他们愿意时光凝冻,就这样永远相依相偎不分离。他们愿意世界静止,就这样厮守日日夜夜在一起。欢乐共同分享;苦难一起承受。共同抵御那人间的阴冷诡谲,一起创造一个温馨的家,哪怕只有这样半间又低又小的泥土房。
两个人正在胶着成为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有人砰砰地敲起门来,两人一惊这是谁?妻子立即要起来白刚按住了她,仍然紧紧拥抱着。他想等外边的人先说话看看他是谁。但外边的人只顾乒乒敲门却不作声,妻子非常害怕,小声说:“这是什么人?”白刚没有回答只是用手势制止她作声。白刚心想什么人这么讨厌?是队长?不会的,队长一般不到家属屋里来。班里的人来找?那他会先叫名字不能只是砰砰敲门。
是什么人发现这里相亲相爱要来干涉?我们合理合法你来捣什么乱?他实在忍不住了便大声说:“谁呀!”外面说:“过路的!”白刚愤怒了:“你敲门干啥!”外面说:“喝口水!”白刚喊叫说:“这里没水!这里真的没水。”外面还是敲门:“开门嘛!”白刚大声喊叫说:“你捣什么乱?告诉你没水。”外面还在敲门,白刚也不再理他了。这屋子虽小但门还结实,他是推不开的。外面的人终于走了,但大大破坏了他们的兴致。
这种景象就在眼前,怎么,已经过了七天了?团聚的日子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天了?他多么想这一天不去“上班”而一直陪着妻子。这时吴玉萍也充满期待地说:“请半天假陪陪我吧!”白刚说:“请不下来。”吴玉萍说:“为什么?”白刚说:“领导认为允许夫妻团聚已经是恩典了,再提别的要求就是过分。”吴玉萍说:“整年不见好不容易来几天,你又是早出晚归,妻子的这种要求过分吗?对,你就说是我的要求。”白刚十分歉疚地说:“那也不行啊!不会准假的。”妻子非常坚决但却退了一大步地说:“那明天你也得请假啊!这里离汽车站还有18里地,那边早8点开车,我5点就得走啊!天还黑着呢!我一个人走可不行啊!”白刚看着可怜的妻子几乎掉下眼泪来:“我和高队长说说明天送你,我想队长会答应。”妻子看他那为难的样子就安慰说:“家属来了去车站这么远又这么偏僻请半天假送送还是应该的嘛!队长这点人情还能不讲?”白刚说:“这里只讲专政,不讲人情。”
第二天,天还完全黑着他俩就出发了。他们沿着黑龙港的大堤在黑暗中向黎明走去。夜的寒意未消,离别的凄楚又笼罩心头。走了很长时间应该是黎明了,但周围仍然是黑沉沉雾漫漫一片迷蒙。他们就像被包围在一个大雾团中,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不辨东西南北。两人手拉着手,只是模模糊糊地看着大堤黑乎乎的影子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
凄楚的离情别绪加上混沌一片的迷茫,两人都难找到欢乐的话题。几天的团聚应该说是欢乐的,现在留在心头的却是凄楚。几天的团聚应该说是幸福的,但此时此刻好像只留下了痛苦。两人低头不语,只是摸索着一步一步地匆匆赶路。白刚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沉寂,心情沉重地问道:“什么时候你能再来呢?”
“谁知道呢!我也是不好请假啊!”吴玉萍无可奈何地说,“好歹还是个干部,请假去看劳改的丈夫,不用说遭领导的白眼,自己也难说出口啊!”白刚说:“既然已经如此也就不必管他黑眼白眼了。过几个月我们没什么活了,你再请请假吧!那时候我不用早出晚归了,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多一些。”吴玉萍说:“能不能准假就难说了。”
刚刚寻到一个话题又打断了,心头是更深的痛苦。谁能知道这天各一方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阶级斗争的口号越叫越响,在这种情况下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只能越勒越紧。到一定时候也许会松动一下,凭过去多次政治运动的经验会有这种情况的。但是什么时候能去掉这种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实在是看不到。而且从现在趋势看,不是走向松动而是越勒越紧。
天亮了仍是迷雾蒙蒙,但是已经能看清堤岸左侧的无边苇塘,和右侧的茫茫旷野。这旷野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凭他这几年开荒种稻田的经验知道这里是千年未开垦的处女地,是一片平坦的沃野,只要开垦就可以成为一望无垠的绿油油的稻田。但现在它们却被遗忘了一样沉睡在那里,只是不时出现一丛丛高大的碱蓬,好像显示出这里还有生机。
别人看到这种景象往往感到的是无边的荒凉可怕的孤寂。而白刚一看到这无尽的沃野便能解脱一些胸中的压抑,带来一丝安慰一种向往。多好的大地啊!多么广阔的世界啊!以前他只感到中国人多地少难以解脱贫困,想不到有这么多闲置的土地。不用说祖国的西部有着广阔的沃土,就是在沿海在这里也有这么多没发挥作用的宝藏啊!只要去掉这脖子上的绳索,就是让我们在这里盖上几间草房过安居乐业的日子,也是幸福的啊!祖国啊!你为什么这么苛待你的儿女?在这么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席之地?为什么将他们死死囚禁?
天亮了,因为雾未散,仍然是路漫漫。这是到了哪里?这里没有村庄没有建筑没有可辨路程远近的标记,映入眼帘的仍然是无边苇塘、荒原。妻子走得不耐烦了:“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快到了吗?”白刚看了看妻子的表惊讶地说:“哟!按时间说应该快到了。”
他所以惊讶,是原来以为还有一段路程,可以任他俩这样尽情地漫游。现在看来已经快到车站了。一路上虽然心情沉重但毕竟两人可以在一起,而且这广阔的大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没有探听的耳朵没有监视的眼睛,大自然的恩赐对他们也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的平等。
薄雾为他们拉下了帷幔,无边无际的绿苇,瘦削修长亭亭玉立,微风吹来,在它们头顶上展现出一片碧绿的波澜,好像向他们点头致意。那广阔的没有任何遮拦的大地,祖国母亲敞开的胸怀,是那样坦荡舒展。在这里使他的心胸开阔,吸一口气都是甜的。这里的一切一切,都能给你一种原始的力量,唤起你失去的生活勇气。看到这一切白刚一扫一路上心中的郁闷,感到无比的舒畅。他凑到妻子的耳旁说:“大自然属于我们,我们要是能留在这儿多好啊!”妻子也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和飞翔的姿势:“啊,无边的芦苇荡!这里是白刚和吴玉萍两个人的世界!”白刚停下脚步,看着妻子优美的造型,大声喊道:“这一切都属于我们,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但是想到二人就要分手了,眼前的脉脉温情和豪迈情怀就要结束了,又不禁悲从中来。白刚小声地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见面啊!”苇塘边上扑棱棱飞起两只大鸟,妻子说:“你看,我们把这一对情侣都惊醒了。”
那飞起的鸟儿,起初如箭离弦,急冲冲地从他们的眼前直线射了出去,大概由于惊慌吧,速度非常快,飞到高空认为已经脱离了危险,两个才又相依相傍缓缓地绕着圈子,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好像在观察周围的形势,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飞了几圈儿又缓缓落在了附近的苇丛里。大概看清了这两个人不是猎人而是一对情侣,所以又安心地重温它们的甜蜜去了。白刚注视着这一对可爱的鸟儿,几乎忘了走路,喃喃地说:“我们要像它们就好了,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你说它们是夫妻还是情侣?”妻子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等他回答接着说,“即便它们不是夫妻,只是情侣,它们却像夫妻一样紧紧相随,堂堂正正自由自在。我们是夫妻却总是劳燕分飞,见面也是偷偷摸摸。”白刚上去就把妻子搂住了:“我们也要堂堂正正,自由自在!”他把嘴贴到了她的嘴上,她也紧紧搂住了他,但随即她又挣脱了,小声说:“小心有人看见。”白刚理直气壮地说:“怕什么?我们是夫妻,为什么偷偷摸摸?”
他拉起了妻子走向苇丛深处。在苇丛中踩倒了一片苇子,高兴地说:“来!我们也像鸟儿一样,在这里寻个安乐窝。”妻子迟疑地说:“不行了,别误了车!”白刚看了看妻子的表说:“就快到汽车站了,还有时间。”他也想开了:“误了车也不怕,正好明天我再送你一程。”他们双双坐在苇子上,她忍不住扑到了他的怀里,他把她紧紧抱住,亲她吻她抚摸她。她在他的怀里哭了。
遭受磨难以后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绝望里,对一切都不抱希望。痛苦时她暗暗哭泣,幸福时想到这不过是短暂一瞬她也哭泣。看到别人的痛苦时她痛苦,看到别人的幸福她也伤心落泪,悲叹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命苦。只是对爱情却始终忠贞不渝。
她知道他比她生活上更苦精神上压力更大,所以她更体贴他更爱他。夜里看到他繁重劳动后那种酣然大睡,响着那如雷的鼾声。她常常悄悄地吻他,坐起来守着他,偷偷地在那里流泪。可能是亲人间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在这种时候虽然万籁俱寂,屋子里也没有一点声音,他有时却突然惊醒,看到她在悄悄流泪便紧紧抱住她安抚她,恨不得把她的忧愁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他在她耳边喃喃地安慰她:“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不要哭,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心里更痛苦更受不了更难熬出头。”她哭得更厉害了,由饮泣变成了痛哭。白刚说:“不!这种生活我已经习惯了,不用为我担心。真的苦累我不怕,再复杂的环境我也能应付。我只是想你……”说着,又热烈地亲她吻她嘴对着嘴,你给我舌头我给你舌头,轻轻地咬着吮吸着。他的两手在她柔嫩的胸部不停地抚摸着。她一会儿轻轻地笑,一会儿又不禁流下眼泪。两个人肉体和心灵的各个部分都紧紧地结合在一起,脉脉柔情像一股暖流在他们身上互相交流、渗透,对方身上的一切都使他们销魂荡魄,这时他们忘掉了一切,觉得世界是他们的,他们就是整个的宇宙。
时间不留情终于他们得走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泥土整了整衣服,相对而笑幸福到极点。可是一会儿又难过了,一种渺茫的烦恼又袭上心头,他们不知道还会不会相见,于是又拥抱起来,可是两人眼中都含着眼泪。不走也得走了,但是走几步他们就亲一下,他使劲攥着她的手,好像要给她一份力量分她一点忧愁。他们有过许多甜蜜的时刻,但觉得从没有像分别时这样甜蜜这样难舍难分。又甜蜜又痛苦他们自己都糊涂了,不知是痛苦中的甜蜜,还是甜蜜中的痛苦。痛苦也罢,甜蜜也罢,但愿生活永远像这时候一样一动不动,两个人永远这样长相厮守。
爱情,在作着自我牺牲的时候,比沉浸在幸福中更宝贵更坚贞,更美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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