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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 禁地58 白石 冯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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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龙死后的第五天他的女儿又来探望了,队长让白刚去接待。白刚到了那间盛破烂工具的小屋前,贾龙的女儿正开着门立在里边焦急地等待着。希望能很快看见爸爸,那位大哥来了,却不见爸爸。她的心情立即紧张了起来,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是爸爸病重?是又犯了什么更严重的“错误”不允许接见?“我爸爸他……”她没有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只说了半句话等待着回答。

  “你爸爸他……”白刚没有把实情说出来,也只说了半句话。进屋以后白刚慢慢地把行李放下,慢慢地打开了行李,然后又取出了家中寄来的包裹和放在包裹里的两张条子。白刚所以慢慢腾腾是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也想让姑娘平静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说:“姑娘!你可要坚强些,你爸爸,他不在了……”说完自己先眼圈儿红了,然后递上了死者写的两张条子:“这是你爸爸临死前写的。”

  姑娘一眼看见了她寄来的那个包裹,便大声哭了起来:“爸爸!女儿这么点心愿你还没有看见啊!好苦的爸爸呀!”然后又哭着问白刚:“大哥!我爸爸是什么时候死的呀?他还没看见这个包裹啊!”

  “他收到了,收到包裹两天以后自杀的,他没忍心吃啊!可能觉得给家里添了太多的麻烦……”白刚也哭了。姑娘又看了看那两张条子,尤其是那张“不要想我,我是个给家庭带来灾难的人”。姑娘明白了,突然号啕大哭起来:“爸爸呀!是女儿害了你呀!你怎么这么想啊!女儿给你这点东西难道还不应该吗?你这么大年岁,受这么大罪,女儿也没法儿服侍你,这点心意还不应该吗?想不到还让你走了这条路啊!是女儿害了你呀!”

  “姑娘!你不能这么说。”姑娘说:“不!不!是我害了他呀!爸爸呀!我的苦命的爸爸……”姑娘哭着哭着便抽泣了起来不再哭叫了,但抽气越来越急促突然背住了气,没有了声音眼睛也紧闭着,身子一斜便要倒下去。白刚赶紧扶住她,她浑身抽搐着倒在了白刚的怀里。

  白刚猝不及防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喊着:“姑娘!你醒醒。姑娘!你醒醒。”姑娘仍然没有声音。白刚无奈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便赶紧掐她鼻下的人中穴,掐其他有关穴位。白刚在这里学过针灸、按摩,他懂得这些简单的急救措施。这种急救还真有效,姑娘缓过气来了,白刚劝姑娘几句便赶紧去找医生。医生来了说她心脏有病需要卧床静养,给了一些药物走了。留下的这个病人只能由白刚来照料了。

  白刚这个人也怪,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冤枉,遭受了这么多的痛苦,看见别人这些冤枉痛苦,不仅充满了同情还感到深深的歉疚,好像自己也有什么过错一样。虽然自己已经被打成右派,内心深处却总觉得自己是个革命者。看到眼前这个姑娘无辜地受着各种痛苦的折磨,好像他也担着一份责任。

  他为她打水,送饭,拿药,体贴入微,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表示,而且让她鼓起生活的勇气直面人生渡过眼前的困难。姑娘抓住他的手感激得痛哭流涕:“大哥!是你救了我一条命啊!是你鼓起了我生活的勇气。你受了这么大的冤枉,还这么刚强,真使我感动。大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啊!”白刚也哭了:“姑娘!别这么说,是我们这些人对不起你们哪!”

  两天后,姑娘好些了,按照医生的意见和病情来说,她还需要静养的,不能劳累、走动。但白刚觉得这里不是她久留之地,他也不可能老这样照顾她。这里本来就是是非窝子,尤其在男女问题上更容易招惹是非,所以白刚便劝姑娘回家静养。这里到汽车站还有20里地的旱路,白刚用小车把姑娘推到了汽车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怕惹是非躲着躲着是非还是来了。而且在那个年月惹上是非就说不清楚。姑娘病倒躺到白刚怀里,那时门开着两人迎门站着。小库房的门隔着一条马路正对着队里的大门,白刚抱住姑娘的场面恰巧被花班长看见了,添油加醋地报告了队长,说两人怎么搂得紧紧的抱着亲嘴,然后又把女的抱起来往床上去了,干什么可想而知,说得活灵活现。

  很快万队长知道了。他当了造反团头头以后,在各队都设了临时办公室,经常开着场长的吉普车到各队巡视,俨然是场领导企图掌握最高领导权。听到白刚这事以后简直如获至宝。吃西瓜扣工资那事儿他恨死了白刚,今天可有了机会非狠狠整他不可。高队长本来说还得了解了解,他马上斩钉截铁地说:“还了解什么?有人看见他搂着大姑娘亲嘴还用了解?立即开大会批斗。”白刚向领导如实说了情况,不承认有任何问题,但仍是没完没了地斗争。

  斗争会是这里的家常便饭,人们也开腻了,开油了。斗争的人多是喊些口号说些官话套话。被斗争的人听见这些套话也没人往心里去,说是要触动灵魂其实灵魂恰恰纹丝不动,只是防备着皮肉受苦时别让人们打中要害就行了。这回的斗争会就不同了,男女关系问题,一男一女干那个,一下子引起了人们的兴趣,发言也和往日的那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同,批判的人都是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尤其是老耿一改往日讲大道理的老夫子形象,对男女之事表现了特别的兴趣:“你小子领导信任你,让你去接待家属,你不但不知感恩还趁机偷腥,弄个大闺女玩玩儿!你小子闲心倒不小啊!”他操着典型的天津话,说话不慌不忙,油腔滑调中还带着戏谑的微笑,“说!你们干嘛事咧?别认为就你们两个人在屋,干嘛事儿没人知道。我告你说隔墙有耳,就是没人看见听见我们也会猜,说吧!你们都是怎么那个那个啦!”还连说带比划,从他那馋涎欲滴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对这男女之间的事情,感到特别神秘特别有兴趣。恨不得从白刚的嘴里,一下掏出一部《金瓶梅》来。

  “没干什么!”白刚用眼角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嘿?说得轻巧,一个是30岁的大闺女,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儿,一个是30多岁的小伙子,老长时间没吃过腥,你待她那么好,两个人泡了好几天,一个干柴一个烈火还不那个那个,说吧!”

  “没事儿!”白刚心里说看你这个劲头儿,有这机会准得狠劲干了。简直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公猪!赵义看不惯老耿那油腔滑调的样子:“你躲开我来问他!”把老耿一推表示出非常诚恳非常文明的样子:“先不说那些事儿,那事儿肯定有,咱先放着。先说说你为什么待她那么好你安的什么心?”

  “谁没家属?谁没亲人?我想她遇到了这种事又病了,不能没人照顾。所以……”白刚毫无愧色。人们立刻喊了起来:“这是拉同情!这是放毒!”人们喊过一阵赵义还想抓住那个话题往下问,花班长觉得他看见了那种风流艳事想夺取主动权:“我来问他。”赵义却不买他的账把他推到旁边去了:“你等会儿我还问他。贾龙是个抗拒改造的反动分子,自杀是抗拒改造自绝于人民,你知道不知道?你同情反动分子家属,是什么立场?”赵义洋洋自得,他认为白刚不低头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像下棋一样一步就把对方逼成了死棋让他没法走了。所以便乘胜追击起来:“说呀!怎么不说话!”

  “抗拒改造的人有罪,家属子女没有罪!”白刚过去是搞政治的,知道按通常的逻辑这些问题会把他带到那里去,可是他不能不回答。赵义按照他设想的圈套步步紧逼:“那么你是同情了?”

  “是的!我同情。”白刚本来可以不回答,也可以说并非同情,可是又一想自己问心无愧,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便说:“我觉得应该同情。”

  这真是出人意外,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同情反动分子家属,这可是政治原则问题,怎么会承认这样的问题呢?会场上立即骚动了起来。赵义志得意满,带着胜利的微笑,他觉得自己终于把对方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批斗会上不少人都要积极表现的。但积极也分许多种:有的是真积极,就是抓破鼻子撕破脸,翻脸不认人,言辞尖锐,无限上纲,甚至踢打推搡全武行;有人是随大溜,总是要发言,但总是好像被别人抢了先,喊口号声很大,动手的事儿不靠前;有人是表面活跃内心冷淡,该往前冲的时候也往前,但总是挤不上去,外围作战;有人明显表示冷淡,喊口号时手似举非举,嘴也动弹,但声音还没出唇便又下咽,永远站在圈外,外围也不作战。

  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因为涉及的是“桃色事件”,是个天然吸引人的话题。这里多数人年轻力壮,长期处于性饥渴的状态,有了这样的机会,真人真事,男女秘事,当场解说,虽不是现场表演,也够过瘾的了。尤其是听到对那个大闺女确是同情,同情也是沾着一个情字。既然吐口了,有门儿,兴许紧跟着就会交待出那种新鲜事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追问:“说,怎么同情来着!”“你就竹筒倒豆子,稀里哗啦,来个痛快的,你们两个在屋里怎么干那种事儿来着!”

  白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回答。后边喊叫说:“让他说!他不说不行,不能这么文明!”但是后边喊叫前边却没有人动手。平时白刚老实和善人们终究留点情面,而且人们不知有啥事实只是推断,所以只是空喊越喊越没劲,慢慢便冷场了。

  这时突然走进一个人来,是万队长。会场立即安静了下来。别看以前他是人们的笑料,现在可不同凡响,威风凛凛,盛气凌人。他进来并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倒背着手在这个大屋子里走了一圈儿,斜着眼睛看了看躲在后边的人,然后严肃地说:“怎么不说话呀?啊?都哑巴啦?等着散会睡觉啦?没门儿!白刚我告诉你,你平时装得很正派的样子,可是我早就看到你的骨子里去了,一肚子男盗女娼,专门和无产阶级作对。现在发生奸淫之事,就是你那资产阶级思想的必然结果。你以为只有你们两个在屋里别人就不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好!我问你:那个女人躺在你的怀里,你抱着那个女人,这事有没有?”

  会场上立即沸腾起来了。人们的睡意没有了兴趣也来了。还是领导心里有数。好家伙,大闺女真让他搂上了,躺在他的怀里。看着他平时老老实实,挺斯文的,嘿还真有这事儿。也有人偷偷暗笑,小声和人嘀咕说:“这小子艳福不浅啊!”万队长非常得意。他这颗重磅炸弹掷的正是时候。他的目的达到了,人们立即兴奋起来,都喊叫说白刚不老实,连经常往后靠的那些人也都往前挤,要求发言,一下把白刚围了个风雨不透:“你说,有没有这事?”“说!老实交待!”当然也有人半信半疑,觉得白刚不是这样的人,这事不可能。也有人觉得不管有没有这事他不会承认的。

  出人意料的是白刚爽快地承认了:“有这回事。”更出人意料的是白刚承认了这事以后还装傻充愣地说:“这怎么啦!”老耿操着天津话,又挤到前面来,这次他不顾赵义的阻拦,非要自己审问不可:“你小子真有你玩儿的,这不是逗人嘛!30岁的大闺女,躺在你怀里你还问我们怎么啦?问问你自己吧!怎么啦!啊!小子?”

  “我是抱住了她。”白刚平静地说:“我告诉她她爸爸自杀了,她突然喊了一声爸爸人便晕过去了,往一边栽了下去,我便赶紧抱住了她,她栽到了我怀里。我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便赶紧去找医生。这怎么啦?”老耿喊叫起来:“你胡说!”他自认为胜券在握,可以一炮打响,引出一大堆刺激性的故事来,让大家也过过瘾,想不到对方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尽管他伶牙俐齿,一时也没有词了,只好说你胡说。人们也立刻喊了起来:“不老实,整他的态度。”

  “如果是我一个人,也许就永远说不清了。”等人们安静下来白刚说,“当时那个姑娘一喊,正好隔壁打鱼的老吴头赶紧跑了过来,当时门没关,这一切他都看见了。一看姑娘背了气,当时我俩都慌了,一劲儿叫姑娘醒醒,后来才想起来喊叫不顶事,便掐她鼻子下的人中穴,她才缓过气来,老吴头可以作证。”

  这时人们没词儿了。也对呀!不是医生也证明女的确实是心脏病突发很危险吗,突发心脏病,还能干那种事吗?人们这时都乱看乱找,看看万队长在哪里,想听听队长怎么说。但万队长早就没影了。他扔了重磅炸弹以后便认为大功告成,找高队长聊天去了。他不是碰巧遇上了批斗白刚,而是批斗白刚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早就决定了不管白刚交待好坏都要关禁闭,所以斗得怎么样已不用担心。

  他知道高队长对白刚印象较好,只是怕高队长不同意。他虽是造反团二把手,这里还不是造反团一统天下,他不能采取高压手段把人都伤了,还要做做高队长的工作,所以特意找高队长去聊聊以减少阻力。

  聊了一阵又来到会场,一看仨一堆俩一伙地聊开天了,根本没有斗争的样子。他立即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啦?又哑巴了?你们还想不想改造?都想跟他走一条道吗?告诉你们,明天就送他蹲禁闭,你们也想一起去吗?啊?”

  会议室鸦雀无声,斗人的比挨斗的还蔫,都耷拉了脑袋。被斗的白刚听说送他去禁闭室,虽然出他意料但是并没有惊慌。他经过了许多类似的事情,这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理是讲不清甚至是讲不得的。天大的事情砸在头上顶住就算了。

  “赵义!”万队长见没人说话点名了,“你说说,怎么回事儿?”“报告队长!是这么回事儿……嗯……”赵义以军人的姿势立正站着。头两句话也还痛快利落,要说正题了他却嗫嚅起来了,他觉得如实说那姑娘心脏病突发队长准不高兴,不回答又不行,犹豫了一下才说:“是这么回事儿,说的那个姑娘……”万队长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姑娘!女流氓!”赵义说:“对!对!啊……”刚想随着队长说那个女流氓,可是心想刚才白刚说的有道理,自己怎么能随便叫人家女流氓呢?也不能太缺德了啊!便啊啊了两声把女流氓几个字又咽回去了只说:“他说的……她听到她爸爸自杀以后晕过去了要摔倒,他抱住了她把她放到了床上……”

  “你怎么看?嗯?”万队长注意到赵义强调了“他说的”,不能光他说,你怎么看?便这样问道。这时赵义已没有了军人姿势,眼睛看看队长的脸色,眼珠儿一溜一溜地试探着说:“他说,嗯……他说当时打鱼的老吴头都看见了,我看……我看,要不……明天问问老吴头?……”万队长急了:“还问什么?你不相信领导吗!”赵义赶紧立正说:“报告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白当这个队长吗?你们就是同情他,不要被他那花言巧语所迷惑,我这里还有证据,证明他和那个女流氓关系不一般。”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结结巴巴,隔二片三地挑选一些句子:“大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大哥!我本想给你寄点吃的用的东西,又怕引起别人的怀疑,连累了你。……我只能写这封信,表示我的一片心意。……够了!这是什么?是情书,是流氓活动的证据。一口一个大哥,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简直是私订终身了。你们看那女的简直是情深似海呀!”他转向白刚:“你说,她这是不是多情?”

  “是多情!”白刚难过地低下了头。这真是晴天霹雳!姑娘啊,你写信干吗呀!这下子自己的事情可真难以说清了。他和这姑娘接触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太苦了,心灵里是一片荒漠。她表露的到底是爱的情意,还是只感谢“恩情”?她心灵中那个爱的闸门也许早已关闭了,她可能想试着打开一点点,但又没有那种勇气。但是她终于写了这封信,大胆地表示了一种强烈的爱——虽然只提“恩情”,但已是那样的炽热,那样的烫手、烫心!万队长只念了只言片语,但这足以将白刚击倒,可怜的姑娘,挣扎在感情荒漠中的饥渴的姑娘啊!与其说她是在呼唤着爱,不如说她是在寻求一点理解和沟通罢了。但她哪里会知道,这竟给那位好心人带来可怕的后果。

  “你还有什么说的,啊!”见白刚第一次低下了头,万队长满意地笑了,话也说得很和气,心里充满了自豪。你们那么多人斗不倒他,一个个笨蛋。我几句话就让他低头了。他已经胜券在握了,最后他还想作一个总结性的分析,对大家说:“你们看,搂抱,送水,送饭,还有多情的情书,还想给他寄吃的用的东西。没有情意给他寄吃的东西?这里面不是有鬼吗?怕引起怀疑,正是做贼心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然后又对白刚说:“你说说,这是什么问题?”

  白刚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说什么也没有用,自己的辩驳,徒然会引起一场恶斗。既然已经决定关禁闭,明天走人算了。可是万队长却仍然不依:“说话呀!这是什么问题?”

  “她是不该写这封信。可是我照顾过她,她表示感谢,也是人之常情吧?也说明不了我们就有什么问题呀!……”白刚见不能沉默,只有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万队长说:“嘿!你还狡辩,真是撞到南墙不回头。今天太晚了不说了。到禁闭室有你好受的。”然后喊叫道:“赵义!你再找一个人在这会议室把他看起来明天送禁闭室。只允许他拿一条被子,别的不许带。出了任何问题,我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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