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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囚徒到省委书记 荒村7 白石 冯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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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工回来,他们刚一进村,就看见白刚的西邻家门口堆了一群人,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原来是洪光一家子回来了,人们听到了都啊的一声表示了惊讶。虽然上午白老六已经说过,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说来就来了。

  白敬威听说是洪光一家回来了,马上说:“我大侄子回来了,那我得看看去。”门口围观的人很多,但进去的人很少。年纪轻点的和洪光不熟,年纪大的虽然不知道为啥整回家来,但是知道准是有啥大问题,为了避嫌不敢贸然上前。白敬威不怕,因为他知道无非是要打支书的闺女,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还有是洪光家终究和别的阶级敌人不同,他媳妇以前是医院副院长,现在不当院长了也还是有名的内科大夫,许多人到市里办事看病,还短不了求人家,所以没法划清界限。

  白刚和洪光是老同学好朋友,他又很早就仰慕这位大哥的智勇双全的斗争精神,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他本想赶紧去看看,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也没好意思进去。在那无限上纲的年代,你知道有人会说什么?白刚虽也是一个倔犟的人但和洪光不同,内心不服却不愿意公开招惹什么麻烦,所以看了一下便回家了。

  白树勤也觉得应该进去看看,但又十分犹豫,心中很纳闷儿:白刚是一个人回来,洪光这事儿也不?笤趺词且患易踊乩戳四兀渴遣皇腔褂斜鸬氖拢堪抛约旱纳矸荩值P挠懈笪侍庖裁唤ァR闷剿淙话担窃谡庵殖『纤鞘纸魃鞯模驹谀抢镆痪浠懊凰担资髑谧吡怂沤舾殴ィ∩诙运担骸罢饽晖罚材阉登逦丁D忝惶滴涠匪懒硕嗌偃耍克栏鋈司拖癫人栏雎煲纤频模嘶顾档们逦叮俊比缓笊钌畹靥鞠⒘艘簧骸鞍Α毙闹兴坪跤兴挡磺宓目嗝朴胪纯唷0此蛋赘铡⒑楣庹庑┤嘶丶遥退欢嗌俟叵担前ふ退背醣欢肥橇交厥露?墒撬床徽饷聪耄醯么謇锪礁龊茉绺膊衬指锩绷舜蟾刹康娜耍悸淞烁稣庋慕峁袼庋娜嘶钭呕瓜氲煤茫炕褂猩断M?/P>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白刚出来抱柴火做饭,隔着秫秸夹的寨子看见一个人在隔壁的院里又跳又蹦,抡胳臂撂腿像做体操又像打拳,也看不出个章法。他觉得这在农村里很新鲜,谁在干什么呢?仔细看了一下,才认得出是洪光,虽然二十多年没见了,模样还没有大变,便马上扒开寨子说:“是大哥呀!你这是干什么呀?”

  “白刚?是你呀!我在锻炼身体呀!”洪光见到白刚显然非常高兴。白刚笑笑说:“你这是做操、打拳还是练武术?”洪光说:“我也说不清叫什么玩意儿,自己编的,这些年天天练。好啊!咱哥俩又到一块儿啦?”

  “好什么呀!你看看咱哥儿俩,在外头闯荡这么多年,没想到却是这副德行回了家。”白刚虽然笑着,但心情十分忧郁。洪光瞪大了眼睛,好像要辩论一样:“这副德行怎么样?”白刚说:“这副德行让人家瞧不起呗!”

  “瞧不起?”他不打拳了,凑到寨子跟前和白刚争论起来,“大哥身?掀吒銮寡郏峭防锘褂腥毡竟碜拥淖拥谴铀廊硕牙锱莱隼吹模沽值昀锊皇秦帧P值苣阍诘腥思嘤锩娌桓纳髦中叹呙媲帮oL恰2挥盟翟诎滓淮澹褪窃谠壅庖淮芎驮鄹缍┍龋俊卑赘湛嘈α诵Γ骸跋衷诓唤舱飧隽恕D憧床患悄切├细刹俊⒆腥思嘤牧斓几刹浚ざ犯骱β穑俊?/P>

  “他们不讲咱们讲,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洪光几乎是喊了起来,“咱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问心无愧。兄弟!不用怕,咱不能比别人矮半截。”

  “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说话、做事还是注意点好啊!”白刚说。洪光又瞪起了大眼睛:“谁的屋檐?人民共和国是咱们的,打天下有咱一份功劳,他们谁敢否认?”

  “可是现在把咱划入敌人堆里了,只有忍耐一时。”白刚小声说。洪光又喊了起来:“不!咱不能老老实实受他们欺侮。”

  他们虽然是在院里说话,实际上和大街上差不多,因为前面也是隔着一道秫秸寨子就是大街了。白刚不愿意大喊大叫地在外边谈论这些问题,万一让什么人听见就是事儿。便说:“大哥!我得做饭去。以后再谈吧!”

  尽管两人脾气不同,白刚也不同意洪光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但他那种乐观无畏的精神,还是给白刚以鼓舞,对他们能在一起相处特别高兴。以后不管是干活、休息,也可以有个伴儿,不至于老是显得自己孤零零的。他盼望着和这位大哥能很好地聊聊,但这位大哥家中却人来人往地不断,使他没个说话的机会。

  白刚和洪光不同,他从上高小(小学五年级)就离开家到外县的省立师范附小去读书,只是寒暑假回来几天。上初中时家乡已是解放区,他在敌占区上学就再也没有回来。以后在大学参加了地下工作,又是极端秘密,和家里断绝了联系,村里就像没这个人一样。解放以后只是下乡时顺便回过一趟家,呆了两天就走了,家乡人对他都不认识。

  洪光就不一样了,从小在家乡附近战斗,许多英勇事迹在家乡留下了不少离奇的传说。参加正规部队以后,和家中常有来往,所以他的故事一直在家乡流传。受处理以后他住在市里,村里人进城看病办事,常在他家歇脚。所以一回家人们除了一开始有几天还有些顾虑,后来就也不管阶级不阶级问题不问题都去看望了,家里倒一下子热闹起来。白刚不愿意在这种场合露面,只希望在出工时哥儿俩能说说话。可是这位大哥在农忙时却一个多月也没在队里露面。等秋后地里活完了麦子也种上了,没活找活干的时候,他才拎着铁锨迈着方子步出工来了。

  前几天夏雷队长赶着大胶皮车去市郊拉脚搞副业,家里的事就交给副队长了。人们出工晚多了,中年女社员忙着在家拆洗被褥,准备一家大小过冬的衣裳,妇女出工的只剩了闺女们和一些没牵挂的年轻媳妇。到队里以后,妇女们就在西墙根牲口棚跟前扎堆儿,男社员是在正房小队办公室外边南墙根坐成一排。太阳把它温暖的阳光,没偏没向地洒在每个男女社员身上。来早的自然是占据中间最好的位置,来晚的便按男女在人堆两边找地方坐下。

  洪光来了以后,两边的人几乎都坐满了。他慢慢站到了两群人中间,点头朝大家笑笑,然后把锨往地下一拄,面向男社员们打招呼说:“老少爷儿们,都来得挺早啊!”有几个人乱戗戗说:“这还算早?前些日子这会儿早到地里了。”“反正吃完饭在家多呆会儿也干不了啥,还不如到这儿晒晒太阳。”“你看这地方背风向阳,晒晒多舒坦。”

  正说着,妇女堆里不甘寂寞,突然有人喊了一句:“姥爷!今天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洪光听到那边有人叫他,便把身子转向了女社员。这村小字辈的都该叫他大爷、太爷,谁会叫他姥爷呢?他往姑娘群里一看,便断言说这话的是王玉芹。

  她妈是这村的闺女,她爹早年去世后,她们一家便搬回娘家单立门户。洪光一回来,她妈便带玉芹去看他,论辈数玉芹该叫他姥爷。洪光觉得这孩子很可爱,便故意开了个玩笑,装作没听懂,瞪起大眼睛,十分认真地把手朝着东南一指:“这不太阳在东边吗?怎么说从西边出来了?”

  “我是说你,今天怎么想起出工来了?”玉芹咯咯一笑大声喊着说。洪光说:“这丫头!还讽刺起姥爷来了。”然后解释说,“姥爷还能劳动,也应该劳动嘛!再说一个人呆在家里怪闷得慌,在队里和大家在一起多热闹啊!”玉芹说:“我姥姥不是在家吗?”

  “走啦,人家有工作,能老呆在家里吗?来的时候我就不让她来,她不放心怕姥爷受屈。”洪光说着说着提高了嗓门,“我告诉她:你放心。咱白家庄净好人,能让我受屈?她来了一看,担什么心?大家都来看我。也不只老白家来看我,姥爷不是早就认识了你们一家人吗?干部们也都到家去了。”他这话不只是说给王玉芹听的,也是说给男女社员们听的。告诉他们:你们不能把我当五类分子看待,干部们都去看望我,把我当成阶级敌人?没门儿。

  洪光说完以后,又像领导巡视一样,在女社员前面慢慢地走着,对不认识的闺女们挨个问:“你是谁家的?叫什么?”对方回答以后,他马上把身子往后一仰,手往上一挥,“这是孙女,你得跟我叫大爷!知道吗?”当对方回答说:“知道,我妈说过。”他马上哈哈大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咱老白家净好人,不管说什么,礼数不能丢。”当对方说不知道时,他便告诉她:“你该叫大爷”或者说“该叫太爷”,然后总得嘱咐一句:“记住!”

  巡视完了女的,便来到了男社员这边,先对挤在边上的一伙年轻人说:“你们几个我也不用问,净是孙子辈的吧?”他看看人们没有回答,只是笑,觉得自己猜对了,便说,“你们也不用笑,得叫大爷,知道吗?”

  洪光走了一圈儿,最后才到年岁大的男社员这里,很有礼貌地对白敬威说:“二叔!咱今天干什么活?我听说是平整地?”白敬威指了指一个中年人:“这不是队长在这儿,问队长,咱说了不算。”

  洪光看了一眼队长,似乎是说他不在话下:“殿军我知道,我兄弟他是副队长,好人哪!可是这所有的人就属您老辈分大,我能不问问我二叔吗?树勤大哥,得平表兄,白刚兄弟都在这儿,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洪光这一番话,说到要得平心眼里去了。他觉得自己在村里辈分也不算小,可是现在的人们也没大没小了,就连小年轻的也没人拿他当个长辈看待,动不动就呲打他,还经常叫他老家伙。平时他在众人面前向来不多说话,今天却破了例:“倒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不光会打仗,还知书达礼。可是表弟,礼数不礼数,现在不讲这一套了。”洪光又瞪大了眼睛认真地说:“尊老爱幼,可不是封建,是我们民族的光?俅常跄懿唤材兀恳玻玻驳摹!?/P>

  正说得热闹从办公室里出来一个满脸核桃纹的瘦老头,单穿着一件棉袄也没系扣儿,用一只手掩着怀儿说:“都说我嘴碎,我这人就是爱说,都啥会咧,爷儿几个也该溜达着了吧!人还是怕厉害的,要是队长在家你们敢这样吗?”洪光一愣:“这位是……”白敬威看到洪光有点难堪便赶紧把话接了过去:“这是我们家你大叔白敬理,队里的饲养员。”洪光爽朗地笑了笑说:“啊!敬理大叔啊!知道,知道。你看我这眼拙的竟没有认出来。”然后朝白敬理伸出了大拇指,“好多人都说大叔是队里的好管家,好啊!好啊!名不虚传,今天大叔就提了一个很好的意见。”

  “啥好管家,我就是不管不顾好讨人嫌,不管是社员队长都敢说。队里哪个敢说队长,就是我有时顶他几句。你看队里账没结红没分,又抬腿就走了。过几天就要米面要牲口草料,去一冬能挣回几个钱来?……”别看白敬理说别人,他叨叨起来也是没完没了。白敬威看他哥又叨叨队长便赶紧说:“别说这个,队里的事儿少管,就喂好你的牲口就行了。”洪光也觉得他耽误时间太长了,便转身对队长说:“殿军哪!咱也该动弹动弹了吧?”

  “我见你说得挺热闹让你多说了会儿,要不早该走了。”老实巴交的白殿军憨声憨气地说完又对大家说:“还是平整土地,你们几个年轻的,拿上筐、扁担。你们女的也带上两副筐轮着抬,别光拿锨等着装筐老在哪儿戳着。”王玉芹不干了:“谁戳着了,谁戳着了,你看清了没有?”别看队长老实心里有数:“谁戳着了到地里看,你们就是嚷嚷得欢顶啥!”

  队长一说女的们就会嚷嚷,这下可炸锅了。白刚的侄孙女、白纪青的女儿白秀芳,平时规规矩矩不爱说个话,这时也说:“男的们就没戳着的?你就不管了。”王玉芹追上队长,就着白秀芳的话头喊着说:“你就是老太太吃柿子专捡软的捏。”有人带头,不敢说话的也说开了,人们围着队长,七嘴八舌地反驳他,就像大公鸡鹐架一样,你一嘴我一嘴地冲着队长斗开了。本来就是三个妇女一台戏,尤其是姑娘们到一块儿更是热闹。民谣里《几大欢》的最后几句就是“……顺风的旗,十七八的闺女,顶水的鱼,”十七八的闺女们闹腾开了可是没完没了。队长任凭她们嚷嚷也不理她们了,他知道他这张嘴说不过她们。

  白刚看到这群年轻人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很高兴。觉得这是夏雷队长不在了,他要在人们可没有这么活跃,整天死气沉沉的。他太厉害整天训人发脾气,不用说妇女们害怕,一般社员也是不敢说话。只要他带着出工,一个个都是老老实实,谁也不敢咋呼。不过殿军也太老实了,看来当队长也不能太老实了。

  夏雷队长倒是有个厉害劲儿,可是他只对别人严,自己便为所欲为了。正像刚才饲养员提到的,每年冬春他都出去几个月拉脚,钱赚得不少,交给队里的不多,问起来就说送礼搭人情了。除去给他们送的米面和牲口的草料钱,队里得不了几个钱。还有那天纪青说的,每年花生种的不少,只在场里堆着就少了一半了,社员根本分不着多少。粮食和其他东西,少了多少,没人知道,也没人敢于过问。这样队里还能搞好?

  社员就是指望这人均一亩多地,好年头一亩地打四百多斤粮食,人吃马喂一大堆花销都从这每人四五百斤粮食里出,不用说什么奔共产主义,吃饱肚子都难啊!年轻时宣传的集体化道路竟然是这种结果,这样下去将来可怎么办呢?白刚整天闷声不响,但脑子没闲着。他为自己发愁,也为老百姓的生活和国家的前途发愁。难道我们奋斗了多半辈子,就为过这种穷日子吗?有人说中国人太多只能如此。他不同意这种说法,人口会越来越多,那样我们中国不是越来越没希望吗?可是出路在哪里?他不知道,也看不到希望。

  洪光见白刚老是低着头,闷声不响,便过来找他说话:“兄弟!想什么呢?整天也不说个话。”白刚啊了一声,好像刚从梦中醒来,茫然无措地笑了笑,随便说了声:“没想什么。”洪光说:“别逗了,你还能瞒过哥哥的眼睛?你的心事都挂在脸上,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能说没想事儿!”

  白刚知道刚才自己确实是走神儿了,不过自己的想法没法往外端,现在还想这些,人家不说你精神病啊!再说要传出去有人一上纲就是散布不满,攻击社会主义,遇到运动就会大火烧身。见人只讲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是时势所迫,即便是对亲友,也只能如此。可是他又不善于说瞎话,所以一时张口结舌没有马上回答。

  洪光看他为难,不等回答自己先说了:“愁什么?这年头不愁吃穿就是好生活。不用管他们说咱们是这个分子那个分子,咱生活还比他们强。我兄弟媳妇虽说工资不多吧,供一家子吃饭总还不成问题。国家的事儿,更不用咱操心了,让别人发愁去吧。这一代解决不了还有下一代,总会有办法。咱哥儿们过去为国家操心够多了,尽了自己的责任,咱无愧于人,这就行了。”

  白刚非常惊讶,我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就知道我一路上想的什么?便说:“大哥!你简直看到我心里去了。农村这么穷,国家这么乱,将来怎么办呢?”

  “别想那个,现在就是好好活着。”没容他说完,洪光便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这半年多来经常开我的斗争大会,游街示众,早上一通知我开会,我就告诉你嫂子:赶紧给我烙油饼,要不经不住兔崽子们折腾。我不发愁,早早愁死,兔崽子们准得说:死一个少一个。不能让他们高兴,与其让他们高兴,还不如咱们尽量活个舒服自在,气气他们。”洪光说被斗游街的事儿,也是一边说一边笑,而且大嗓高声,也不避讳旁边有人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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