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庄都是旱地,苦海盐边,地下水是苦的咸的,上级年年让打井,打一个废一个不能浇地,只能作为政绩供县里向上级报个数字完事。这种面子工程不仅耗尽了队里的积蓄,而且使农民负债累累。这二年人们都看清了这种劳民伤财的事,队里也实在拿不出钱来搞这种形式主义的工程,所以连上级拨的那点可怜的补助款也不要了,让报就报打了几眼井的空数字完事。没有水浇地平整土地也就成了形式,因为这里是一马平川,高低差不了多少,起高垫低没有实际意义。但上级要求“车如海人如潮满地红旗飘”轰轰烈烈地学大寨,谁敢不干呢!
况且夏雷队长带着几个人到市郊搞运输,队里工分照记,还有比工分多许多倍的外快,队干部们每天干不干也是照记十分工,社员们要是不出工,工分就全让干部们挣去了,所以有活没活,社员们也乐意到地里冻着去,好混一天的工分。冬天虽说冷点,但混上五六个小时,就是十分工,夏秋累得汗珠子摔八瓣儿,干十几个小时也是十分工,所以冬天不出工社员就太亏了。
出工就是混工分儿,平整地又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所以经常是干一会儿就歇了,一歇老半天,再干不大一会儿就收工。今天队长却是老也不说歇着,?赘铡⒑楣狻资髑凇拙赐⒁闷秸饧父隼贤范翱穑某送跤袂邸仔惴嫉人奈甯鋈寺至魈Э鹜猓捕甲翱穑渌』镒用亲匀皇翘Т罂稹6映ぐ椎罹桓鋈嗽谝槐呤瘴玻讶嗣峭诘寐移甙嗽愕牡胤剑僦匦缕秸幌隆K纠椿箍梢越猩狭礁鋈艘黄鸶桑墒强醋疟鹑烁苫钅ツゲ洳涞某てW翱鹛Э穑愀傻迷俾驳酶桑馐瘴财降兀擅桓鲎级钢缕骄偷煤菹鹿Ψ颍姹隳孟腔托小H萌嗽谒矍傲纱娴叵鼓郑共蝗缱约豪鄣闶嫘摹?/P>
虽然活不紧张,筐装得也不满,但抬大筐终究是累活。况且粮食不够吃,冬天家家都改吃两顿饭,许多人家早晚全靠白薯度命,哪会有劲儿?干着干着抬筐的人们就腻味了,不少人都嘟囔说:“今天这是怎么啦?队长把二一歇忘了?”
“二一歇?什么二一歇?”洪光很奇怪。白刚刚要解释,快嘴的王玉芹笑得前仰后合:“姥爷真是当大官的人,连二一歇都不知道。就是歇着。”洪光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叫二一歇?”王玉芹又笑了:“你忘了?刚到地里你没歇着?那是地头歇。这回再歇着,这不是二一歇?这是老规矩,干啥活都是这样。”洪光见这闺女又说又笑,很高兴,便说:“既然是老规矩,那咱就按老规矩歇呗!”王玉芹又笑了:“那也得队长放话呀!你说了可不算。”
王玉芹说的是实话,并非有意将他的军,可是洪光这人向来不信邪,尽管他现在身份变了,成了五类分子,他却不听这一套,到哪里都得以他为中心。他想这么点事有什么说了算不算的?该歇就歇嘛!便向队长喊道:“殿军哪!你怎么一个人闷着头干起来没完了?歇会儿。”
白殿军干得正欢,?楣夂八懔⒘似鹄矗醯谜馊苏婀郑趺赐诽斐龉ぞ椭富涌耍坎痪跻汇丁;姑蝗菟祷埃楣馊春暗溃骸靶桑⌒岫!笔紫仁峭跤袂鄣纫换锕肱抢值谩鞍 绷艘簧逗羝鹄窗驯獾R蝗涌鹨裁坏梗闩艿胶楣飧袄础P』镒用且捕寂芰斯次Я烁鋈Χ厣弦蛔映そ┰谀抢锪⒘艘换岫参蘅赡魏沃缓寐匾渤硕炎呃础N搜诟撬霓限危盏酵跤袂鄹绺缤豕饣纳砼宰拢涌诖锾统隽艘恍】橹逯灏桶偷闹剑诖笸壬嫌檬帜﹃四﹃骸按塘嗣挥校吹悖 ?/P>
“我说你这当官的,怎么总是抠唆我们老百姓呢?”王光华把身子一斜,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大声喊叫说。白殿军说:“我算个屁官啦!哪如当个社员自在。快点吧,磨蹭啥!”他一边拿起那张可怜巴巴的纸接着,等待王光华掏烟,一边还不住地往公路上张望。王光华说:“哟!大伙儿听听,要饭吃还嫌我们磨蹭,还是当官的厉害吧!”
“别打岔甭想转移目标,快掏烟吧!”白殿军等着接烟的工夫,还是不住地往公路上看。王光华见白殿军一个劲地看公路,便说:“我说你今天是咋的咧?老看公路干啥?那儿有大闺女等着你咧?”白殿军说:“哪个大闺女会找我,我是怕公路上来汽车。”王光华笑笑说:“这可奇怪啦?你神经咧?公路上就是跑汽车的,你是怕汽车干啥!”
白殿军很为难的样子,任王光华说他,他也不吭气,直到白敬威和洪光也都注意到这一点,问他是老看公路干啥,他才不得不解释了,慢慢腾腾地说:“人家不让往外说,公社有通知,这五六天县委书记往咱们东片视察农田基本建设,不定哪天来,让小心点。这几天我一直留心,今天已经是第六天,最后一天了,我估摸他该来了。”
一提县委书记要来视察,人们都有点发怵,那小子狗性,翻脸不认人,谁都敢咬。对于他的厉害,县里没有人不知道。他原来是县里花几年工夫培养的典型,尽管只是个识字不多的农民,竟成了省模范支部书记,在不少省领导脑子里都挂了号。为培养宣传他,老县委书记和县里领导花费了许多心血。可是“文革”时得到了省里权威人物的支持,他成了县里“红色造反司令部”的一号服务员,人称“红司令”,斗县里这些领导就属他斗得欢、斗得狠。
他们占据了县化肥厂,在大烟筒上架起了机枪。他本人腰挎两把盒子枪,出入还有一帮全副武装的小兄弟不离左右,威风凛凛十分得意。他以前当过兵,枪法很准,不说百步穿杨,几米之内打个麻雀是十拿九准的。现在有的是子弹,经常在大街上给人们露两手,那乱哄哄的年头,谁不怕这个?所以他很快就出了名。又很快成了县革委会主任,县委书记。
当了县里的正式一把手后,和“红司令”可大不相同了。“红司令”虽然也很威风,要斗谁就斗谁,可是那终究是靠一帮小兄弟扶持,要钱没钱要物没物。而且几派组织争权夺利,你打我砸说不清谁把谁整垮。
当了县委书记,可是掌握了全县的人财物大权,昔日他眼里那些了不起的干部,现在男男女女都得随着他的眼珠儿转,他就更不可一世了,作威作福,独断专行。整天带着几个人到各科局和公社视察,认为谁对他不够尊敬或是汇报不满意,便当场组织批斗。不久前,他为制造政绩,骗取荣誉,作为自己进一步高攀的阶梯,硬逼着下边在粮食产量上弄虚作假。
那是“以粮为纲”的年代,县、社头头的升迁,往往和粮食亩产挂钩。“粮食上纲(农业发展纲要要求的产量),书记吃香”,“粮食冒尖,书记升官”,正是这种情景的写照。别看他从一个支部书记一下成了县委书记,他对自己的前途升迁,并没有满足,相反,倒刺激他有了更大的胃口。而且当时的形势也推动他想高攀,并非痴心妄想。
因为他不仅造反积极,名声在外,而且省里掌了权的大人物,他们也早熟悉。同样是识字不多的农民陈永贵,不是当了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吗?还有工人、农民不是也当了国家领导人了吗?自己怎么就只能当个县委书记?所以这时他的野心越来越高,经过造反的冶炼,他的胆子比任何时候都大。只要能够高升,扩大自己的权势,他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什么宗旨、原则,法律、道德,都去他妈的吧!老子不懂这一套。
书记叫郎仁池,当面人们都对他毕恭毕敬,说话都是书记长书记短的,背地里不仅不叫他书记,也不叫他的名字郎仁池,而是把他的名字倒过来叫“吃人狼”。这样的书记,人们能不发怵吗?所以当队长白殿军一说县委书记来视察,刚才还有说有笑,一下子鸦雀无声,谁也不敢乱戗戗了。
洪光虽说现在是五类分子,但是见过大世面,高级首长见得多了,以前这样的县委书记,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现在虽说情况不同了,他觉得也不必害怕。为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便说:“你们看看,我说我兄弟是个大老实人吧!人家不让说他还是说了。”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瞪大了眼睛,神气十足地大声说:“说了好,说了好!说了大家都加点小心,这年头少惹点是非就好。一会儿要是来了,大家别瞎说,都听我兄弟殿军的。”停了一下,他又觉得不对劲儿,自己先笑了,“就是我兄弟这嘴头子不算利落,光华,玉芹,还有你们嘴头子利落的,我兄弟说不上来的时候,你们补个漏儿,好不好?”
在场的这些人,就属二愣官儿大,他是大队民兵副连长,是村一级的干部,可是在这种场合,他向来不爱张扬自己,总是和几个老年在一边说小话。今天看见人们提起“吃人狼”便这么紧张,很有点不平。便说:“他算个屌啊!来就来呗!二年前他不就是个村干部吗?”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人们觉得你这二愣真愣啊!这要让“吃人狼”知道了,还能轻饶了你吗?白敬威首先打断了他的话:“哎!可不能瞎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王光华也说:“老皇历看不得,你可不能拿武大郎不当神仙,听说人家还要高升呢!”
“还要升啊!他是烧了啥高香啦!这么大福气。”“他那样的,还升?不准吧!”人们几乎同时发出了感叹和疑问。王光华很有把握地说:“不准啥,县城里都哄嚷遍了。”要建贵对这些小道消息很感兴趣:“上哪啦?地区?”王光华故意压低了声音,把头一摇,表示对地区不屑一顾:“地区?小点。”然后精神一振高声说,“调到省里,省革委副主任,就是以前的副省长。”
人们又一次震惊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说不出话来。王玉芹首先打破了沉默,啊呀了一声说:“我的妈呀!一个庄稼人一下子成了这么大的官儿?”白敬威说:“是这个收庄稼的年头,赶上好时候了。这不奇怪,陈永贵呢,不比他还大!”要建贵说:“他哪能和人家陈永贵比呀!全国学大寨。他刚当了县委书记,又上省里当领导,这也太快了。”
“呆着你的吧!啥都有你!”要得平满脸的不高兴。要建贵不服气地说:“说说这个怎么了?大伙儿不是都在说嘛!”要得平说:“有别人说的,没你说的,你也不想想你是啥成分?”要建贵气呼呼地顶了他爹一句:“成分不好怎么咧?就得把嘴堵上,把人憋死?毛主席还说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呢!”要得平气势汹汹地说:“你给我住嘴!你觉得看了几本破书就有理啦?”他觉得不能说别人,还不能说自己的儿子吗?他所以小心谨慎,就是不放心这个儿子,恐怕他出事。
白刚抻了下坐在旁边的要得平的衣裳,在他耳边小声说:“不能说这话。”要得平经白刚一提醒知道说走了嘴,不再说话了。要建贵虽然不服气,气得噘起了大嘴,但在人前也不能不给爹面子,也不说了。
大家的议论一下跑了题,可是洪光还没忘了刚才二愣说县委书记是个屌的茬口,便转向二愣说:“二愣啊!不是大叔说你,在咱们家人面前说说不要紧,人家来了可不许你冒傻气,听见没有?”二愣笑了笑:“当他面当然不能这么说。”可是他还是坚持他的意见,“对他也不用怕。他熊吃官饭的可以,对咱这穷老百姓能咋着?”
白刚一直没说话,在这种场合,他总是多加小心。宁愿让别人忘了自己,好好清静一会儿,也不愿意因为说话给人留下什么把柄。他很佩服洪光大哥,身处逆境,不亢不卑,谈笑风生,挥洒自如,仿佛他不是被专政对象,而是当然的总指挥,可是也觉得大哥的话太多了,言多语失啊!
正说着,远处尘土飞扬,在烟尘滚滚中看清了有三辆吉普车,飞奔而来。人们立即紧张起来,几乎是不约而同?厮担骸袄戳耍戳耍 卑椎罹褪窃诮艏钡那榭鱿拢膊换嶙偶保匀皇锹铮徊还獯斡锲型嘎蹲乓恢值靡猓澳忝强凑ρ夜烂鸥蒙侠戳恕3一铮苫岫桑 ?/P>
人们都干了起来,还没装满一筐,吉普车就到眼前了。车还没站稳,嗵嗵地从三辆车里跳出了十来个人。为首的一个魁梧大汉便是郎仁池,足有一米八,扁长脸,大下巴朝前撅着,鼻孔朝天。一头乱发七出八进地蓬蓬着,看起来他是十天八天也不梳回头。他也没有像其他干部一样穿一身干部服,仍然是一件农民的对襟小棉袄,外边穿了一件绿色军大衣,扣子敞着。只是眼睛非常明亮,神情中透露着坚决、机警。刚从车里下来,便像个铁塔似的往地上一杵:“你们是哪队的?怎么没带红旗?”见没人马上回答,接着又说,“谁是队长?嗯?”
“没……没……带。”白殿军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下急了个大红脸。前几天公社说过让遍地飘红旗,他觉得说说算了。拿着铁锨背着筐,扛着扁担,已经够累赘了,再让人们扛红旗,那是能多干活还是能多打粮食?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嘛!没想到上面是认真的,他不会说谎,只能实话实说。可是他说的这句话等于没说,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带?他只回答没带,这哪行呢?
郎仁池严厉地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嗯?”王光华见队长急得脸都紫了,说不出话来,便说:“这不怨队长,是我的事儿。今天该我扛红旗,吃饭晚了,一着急把这事儿忘了。”郎仁池用机敏的眼光巡视着人们:“是真的吗?嗯?”白敬威见县委书记看他们几个老头儿,便赶紧说:“这还有假?我们每天都带。”
郎仁池还要说什么,这时一个人到他眼前说:“郎书记!时间不早了,赶紧上公社吧!公社人们还都等着呢!”郎仁池只向大家挥了一下手说:“好,你们干吧!”扭头大步流星地朝汽车走去。汽车卷着黄土,一溜烟地飞走了。
“好啊!好啊!”洪光伸出一个大拇指冲着王光华说:“今天多亏了光华,化险为夷。是的!一定的时候就得敢于担担子。”然后又对白敬威笑笑说,“二叔接得好!接得好!到事儿上就得你老出面啊!”
白殿军这时才从困窘中解脱出来,用他那粗嗓门慢声慢语地说:“说点啥不好,单问这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把我问住了。”洪光敞开洪亮的嗓门高声议论了起来:“这话说的。人家这就叫突出政治嘛!当领导的对你多抬少抬几筐土不感兴趣,人家要的是个声势,是个气派。”然后笑笑对大家说,“怎么样?该回家喝稀粥去了吧!”王玉芹说:“姥爷!全村就你还吃三顿饭,我们哪有粥喝呀!吃块凉白薯就算好的啦!”洪光说:“对!对!你们都两顿饭了,就姥爷保守。我中午还得喝点稀粥,光吃白薯不行。”王光华见队长还不走便说:“戏演完了,队长走吧!”白殿军说:“走呗!这些天我就担心他来了会出啥岔儿呢!这回算对付过去了,还在这儿冻着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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