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刚虽然下了决心,豁出死去也要告状,可是心里也终究免不了敲小鼓儿。现在活得已经够苦了,不用说死就是惹出些麻烦来,对一个五类分子来说,也是受不了的。妻子一封突然的来信,更加重了他心中的负担。
有一天早上,大喇叭噗噗了几声,突然连喊:“白刚听着!白刚听着!”这种时候连着喊他一个人,准是没好事。按惯常情况推断,不是单派他去干什么零活,就是听到什么人说他什么叫去训斥一顿。现在情况又有不同,他最怕的是那封上诉信真的惹出什么麻烦。所以听到喊他更是心神不安,不禁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赶紧跑到院里倾耳细听。又噗噗了两声,喊了他的名字才说:“赶紧拿信来,快!快呀!”这时他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正在烧火做饭,听到有信便赶紧把灶里的柴火抻出来用脚踩灭,相信不会再死灰复燃时这才走了。因为屋子很小,灶门外就堆着很多干柴,一个火星儿就可能引起一场火灾,不得不小心。他急急忙忙赶到大队,正赶上大炮刚从屋子里出来正在锁门。见到白刚以后便喊了起来:“喊你这半天了,你怎么才来呀?”白刚说:“我正做饭,把灶火坑的火踩灭就来了。”大炮仍然一脸的不高兴:“派你们出义务工磨蹭,好事你也磨蹭,再不来我就走了。”说着开了门把一封信给了他,锁好门又匆匆走了。
白刚一看是妻子的信,心中一阵欢喜。虽然习惯了不来信,但年轻夫妻,两地悬心,他还是盼望亲人的消息的。他急急忙忙地把信拆开一看欣喜马上变成了愁楚。信中说她十分不放心,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总担心家中会发生什么事情。尤其担心他的犟脾气,要知道你的身份讲不得理也伤不得人。我知道说这些可能使你心情沉重,其实我的心情也很沉重,身为工作组负责人,我要保护好人都难啊!你要出了事儿,谁又会保护你?只能靠自己珍重了。给上级的信如果没写就不要写了,不要惹祸。最后又嘱咐了一句:千万千万小心谨慎。
妻子这些年来信,向来都是鼓励的话安慰的话。这回她的问题解脱了,又说她的心情也很沉重?这是为什么?她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路走一路想。回家以后仍然捉摸这些事情,粥都熬糊了他还没发觉。嫂子闻到糊味赶紧跑过来,一看他还在痴眉瞪眼地往灶膛里填柴:“你老叔!怎么还烧?粥都糊了。”白刚这才猛然惊醒,闻到了呛人的糊味,赶紧把填进灶膛的柴火抽出来踩灭。
吴玉萍回去以后,组里人都下乡了,她只有独自去村里。怕晚了赶不上吃中午饭,一上午没敢歇。一路打听一路走心急如火,走了很久才看见墙上两个大字:孙庄,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人生有多少不可知的站口啊!她惴惴不安地走进了这个新的站口。谁知道这又是一个什么站口呢?工作组正在开会,炕上坐着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吴玉萍一个也不认识。她自我介绍以后,四十多岁的那个男干部连忙下炕接过她的行李,那两个年轻队员也赶紧下炕,男队员招呼她快上炕暖和暖和,女队员给她倒了一茶缸子热水。大家问寒问暖,十分热情,而且充满了尊敬心情。虽然这些都属于人之常情,毫无什么特殊可言,可是对吴玉萍来说,却十分不平常。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温馨之情油然而生,顿时一股暖流渗透了全身。
那个年龄大的干部自然是组长老郝了。那两个小青年也自己作了介绍,都是二十左右岁,很单纯的样子。老郝简单介绍了孙庄的情况,这村不大只有一百多户人家。支书孙国胜当了十几年了工作上有一套,生产抓得紧,阶级斗争却抓得稀松,都是当家子拉不开情面。公社主要是让抓方向揭阶级斗争盖子。我们正研究从哪里入手呢!
正说着,外边有人说:“工作组在哪屋呢?吃饭啦!”原来到了晌午了。工作组到村吃派饭,除了五类分子家不吃,残疾人、特困户不吃,其余的人家从村东头往西轮,按门口一家吃一天。叫吃饭的人领他们走过两道街才进了一秫秸栅栏门,三间北房已经破落不堪,院里还有一间草棚放些杂物。
刚一进院女主人已迎了上来,饭早就熟了,灶膛前的柴火都已打扫干净,一行人进了西屋寒暄几句,就上炕等着吃饭。那年月哪家也没啥好吃的,几乎天天是一样的饭。头天吃什么第二天该谁家人家早就打听好了,不能比头天吃得次,那样别人就会看不起;也不能比人家吃得好,自己吃亏不说别人还要说闲话。所以各家的饭常常是千篇一律,自己吃着腻味,还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除非是住长了和一些人家处好了,才能吃上顿好饭。遇上好房东处熟了,到了晚上还常能从炕上发现房东大娘给留下的半小瓢炒花生,或是锅里留着几块热腾腾的红瓤白薯。东西不多那香甜那温馨就没法说了。不过以前下乡是传授农业技术,宣传人们关心的农村政策。现在当斗批改工作组,是要批斗整人,谁知会遇到什么情况呢?
他们一边等着吃饭一边打量屋里的摆设。在农村屋里的摆设往往能说明一家人的生活状况,甚至发现他们的生活经历和文化层次。这间屋的炕对面是占满一面墙的红漆板柜,只是油漆已经脱落得斑斑驳驳,颜色也已经由红变黑失去了当年的光彩,看来至少也有几十年了。柜上摆着二尺宽的坐镜,镜子两边放着两个掸瓶,上面画着古代仕女,像是早年的古瓷。再一旁就是盛烟叶的笸箩,盛针线的小筐,这是这一带早年殷实人家典型的屋内布置。
看来上一代这户人家过得还算可以,后来便不行了。和一般人家不同的是柜上还码着一摞书,便引起了吴玉萍的好奇心。她不仅对书情有独钟,而且还想由书了解些主人的情况,便下炕仔细看看都是什么书。使她十分意外的是书的层次还不低,既有文学政治类书籍,还有哲学类书籍,看来这家的主人还是个爱学习的文化人哩!
这时男主人掀起了门帘,女主人端着一屉冒热气的玉米面菜饽饽进来了。这里吃派饭主人不陪着,他们把饭放下出去了。吴玉萍回到炕上还没坐稳,成强手快嘴快,一个菜饽饽已经进肚了,连声说:“好吃,真香。”吴玉萍想这家并不富裕只是要强才包了菜饽饽,不是白菜馅就是大萝卜馅,顶多放点虾皮,多几滴子棉籽油还能有多香?
她一尝味道就是不一样,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菜饽饽了。仔细一看馅里,竟然有肉!机关干部每月才供应半斤肉,老百姓不到过年是见不着肉星的,平时谁家有闲钱砍肉?就是有钱谁舍得为待工作组砍肉?一大堆疑问都涌上心头。
疑问归疑问,香饽饽终究是香饽饽,吴玉萍一看很快就下去小半屉了,人们谁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低头猛吃,自己再不快吃就没了。果然不一会儿,一大屉菜饽饽就吃光了。这时女主人才进来收拾碗筷,男的把烟笸箩拿到炕上让抽烟。这是吃派饭的惯例,或者说是一种礼节。
饭后一袋烟赛过活神仙,这是那困难年头人们最大的一种享受。不过农村也包括县乡干部是买不起烟卷的,都是用小纸条放上一撮金黄的烟叶,卷成喇叭筒,最后用舌头一舔,把接口处粘上,抽自造的烟卷。吴玉萍以前是不吸烟的,但由于精神苦闷,在县里写材料熬夜,也学起了抽烟,这时也卷了一棵抽着。
饭后抽烟的时候,这才是工作组和老乡聊天了解情况的好机会,看似闲扯,却是工作组正式开展工作的时机。老郝和吴玉萍有意地提了几个问题,除了了解了一些村里的情况,还知道这家主人孙绍安中学毕业,当过几年小学老师,后来学校归大队办自己就务农了。因为农活不熟体力不济,每天才记七分工。一家三口人,秋后领粮食还要向队里交钱。
这么困难为什么还给工作组砍肉吃呢!是有求于工作组?可他并没有提出来,而且看他那忠厚老实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动心计的人。看来女主人倒是精明能干,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不过她根本没进屋也不像有什么事要说的样子。虽有这些疑问,初次见面也不便提出来。闲扯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吃派饭的钱和粮票大家起身走了。每人一天八两粮票,三角五分钱,有零有整。
走到院里,听到“咩咩”的羊叫,这时吴玉萍才注意到那盛杂物的棚子里养着羊。一看到羊,才想起那菜饽饽刚吃时有些膻,原来是羊肉,吃的时候却因为又饿又急,成了猪八戒吃人参果,只知道香,根本没品出是什么肉来。
这天下午工作组盘腿坐在炕上学习,老郝念大家听,然后联系实际讨论。学的文件是中国共产党第九次代表大会的政治报告。主要学习大会确定的党的基本路线,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并以此确定了“斗、批、改”的任务,这就是成立斗批改工作组的来由。组长还专门掏出一个小本本念了毛主席的讲话,说文化大革命有些事情还没做完,比如斗批改。过若干年也许又要进行革命。我们的基础还不稳固,相当多的工厂里,领导权不在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不在工人手里。过去领导工厂的不是没好人,但是他们是跟着刘少奇路线走的。所以要进行大批判,事实上是党需要重建。
吴玉萍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传达,她一听觉得问题够严重了,简直毛骨悚然,这不等于说下边没好人了吗?虽然说不是没好人,可是又说他们都是跟刘少奇路线走的。九大会上又把刘少奇定为叛徒、内奸、工贼,是“资产阶级司命部”的头子。这不等于说这些人都有问题了吗?
接着又学习《人民日报》文章,当老郝念到不以粮为纲就是“自由经营的资本主义”,“农副产品到集市自由买卖就是修正主义黑货”时,成强突然从炕上跳起来说:“你们说今晌午为啥给咱们吃肉馅菜饽饽?”问得大家一愣,老郝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吴玉萍看他那种得意的样子倒是猜到了:他肯定觉得人家心里有鬼,是害怕才给好饭吃,但是她也没说话。只有年轻女队员黎娟莫明其妙:“你说为什么?”成强十分肯定地说:“哼!他心里有鬼。肯定是经常卖羊肉走资本主义道路,怕咱们整他先用肉堵住咱的嘴。”
用肉堵住嘴?吴玉萍觉得要真是靠卖羊肉走资本主义道路,给你肉吃,不是更容易暴露吗?怎么能这样怀疑人呢?心里这样想却没敢说出来,怕被别人说成右倾。别看自己是副组长是干部,人家是农村刚抽上来的队员,可人家根红苗正,说什么也没关系。自己这身份一被人抓住点把柄就是问题,不能不分外小心。
老郝把文件放下说:“那咱们就讨论讨论,这个村的资本主义怎么抓吧!”说着拿出烟口袋来,一边卷烟一边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大家。吴玉萍想老郝心里可能有了安排,如果自己不来,只是那两个农村队员,他可能就直接部署了。自己来了又是个副组长,他当然要征求意见。便马上说:“我刚来不了解情况,老郝你们搞了调查,你就看着安排吧!”老郝说:“那好!我看咱先把问题梳梳辫子,抓住主要矛盾狠狠打击。”
一听说梳辫子,成强就把这两天听到村里做买卖,卖羊肉的事列举了一大堆,这小伙子了解了不少情况。黎娟也说了一户养“羊公子”(配种用公羊)的事,她说:“那天我在一家吃派饭,一进院就闻到了一股呛鼻子的臊味,是从草棚子里出来的,我扒门缝儿一看,里面拴着一个大羊公子。那家伙两个大羝角蜷曲着,那么粗那么大好凶啊!吓了我一跳,那么大个的羊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说到这里,成强嬉笑着说:“你光看见羝角那么粗那么大,就吓了一跳,没看见肚子下边那大家伙?那才好哩,更会吓你一跳。”
“肚子下边还有啥大家伙?什么样?我没看见。”黎娟有些奇怪地说。她是个不到二十的大姑娘,猛然一下还没意识到成强说的是什么,当她看到他那诡谲的笑脸,立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东西,马上臊得满脸通红,过去捶打成强:“你真坏!你真坏!”
“别打闹,研究工作哩!”老郝像管孩子似的说了一句,两个小青年也就立即安静下来。讨论了一会儿没啥新内容了,老郝就说:“先召开小型会,进一步摸摸底,重点就是把卖羊肉的事摸透。谁家先卖的,五类分子家有没有卖的,要选个批斗的典型。另外把一般情况也摸摸,到底有多少户卖了多少,排排队,搞个统计,因为还要向乡里、县里汇报。”谁负责召开什么会也分了工。老郝召开党员会,成强召开民兵骨干会,吴玉萍和黎娟开妇女会,摸全村这类情况妇女更是个重要环节。
妇女会就在吴玉萍、黎娟住的屋里召开。房东大娘住东屋,天天晚上喝完粥就睡觉省得点灯熬油。工作组住到她家,队里给她送了一小筒煤油和半车烧炕的柴火,她舍不得使舍不得烧,吴玉萍她们的炕老是凉着。煤油本来应放在外屋,没了可以随时添,也不知被她藏到哪里去了,今天开会时间长,只好又到队里要了点煤油先使着。原来通知吃完晚饭就开会,吴玉萍在炕上坐着等着,黎娟把煤油灯罩子擦了又擦,又把自己褥子下边的羊毛毡子抽出来铺在炕上,一边铺一边说:“大冬天谁家的炕这么凉?冰了妇女们以后开会就没人来了。”一切都准备好了,两人眼巴巴地等着却没有人来。
等了很长时间,才听见院里有人喊:“在哪屋开会呀!”黎娟忙迎出去,却只有村妇女主任一个人来了。黎娟有些奇怪:“怎么就你一个人?”妇女主任也奇怪了:“唉呀!还没人?后半晌我的腿都跑断了,挨门挨户地请啊!怎么还没人来?”说着人已经到了屋里。
妇女主任三十多岁,头发梳在耳后整齐溜光。身穿家织的蓝格子布棉袄,干净利落。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胸前戴着很大的毛主席像章,一看就知道是农村里那种能说能干的女尖子。她叫柳翠花。头一次见吴玉萍,听说是工作组的副组长,就左一个同志右一个同志的叫着,问寒问暖。接着又去摸摸炕头,又摸摸炕脚,惊讶地说:“好凉!真是对不住同志们了,我去抱柴火烧烧,这还行?”说着就去院里抱柴火烧炕。吴玉萍急等着开会,便说:“让黎娟烧炕,你去赶紧叫叫人吧!太晚了。”
柳翠花去了老半天,才领来了个几个妇女,说还有几个人也答应来。这几个人上炕以后,就各自从胳肢窝里、毛巾包里拿出自己的东西,挤到灯跟前做起了活计。有纳鞋底子的,有纳鞋帮子的,还有垫着袜板补袜子的。那年头农民没人买鞋穿,线袜子那么薄的底也架不住干活揉搓,补好了也是三天两头地坏,所以为了这一家子的鞋脚,也够妇女们忙活的了。而且妇女还要下地做饭,一天天的哪有整工夫?所以遇到这种炕头会,她们总是开会做活两不误,还省了家里的灯油。吴玉萍一面和她们聊天,一面想再等几个人来。等到九点多了,按农村习惯都该睡觉了,见不会有人来了便让大家坐好,先把活计放下,宣布开会。
一说开会人们的困劲就上来了,一点点地往后挪蹭,都离开了煤油灯躲到黑影里,靠在了被垛上。为了抓紧时间吴玉萍简单讲了讲国内外形势,最后拉到两条路线斗争上。吴玉萍知道说这些,妇女们不会感兴趣也根本听不进去,可是作为斗批改工作组副组长,又不得不说,要搞批斗,政策又不能不讲,不得不说违心的话。
黎娟却十分认真,而且说话直截了当,让大家说五类分子有没有不老实的,村里有没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有没有搞修正主义的。屋里一片沉寂没人说话,好像人们根本听不懂她说的是啥,正像人们平常说的洋鬼子看京戏——傻眼啦!
她急了,干脆说有没有卖羊肉养羊公子的。这回人们听懂了,屋里也热闹了起来。人们毫不避讳根本不觉得是个问题,七嘴八舌地乱嚷嚷开了:“生活这么困难,连个点灯熬油的钱都没有,哪家不养一两只羊弄个零花钱啊!”“俺们村祖祖辈辈都养羊。”“俺村家家户户会剥羊,外村想学还学不会呢!”
黎娟解释了什么是自由经营的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黑货以后,人们更炸了营啦!啥?卖个羊弄个买油打盐的钱就是资本主义?有个妇女说:“俺家祖祖辈辈卖羊肉,还是个穷,咋就成了资本主义啦!”有一个妇女没说话倒先笑开了,然后一边笑,一边说:“要说资本主义,头年俺也资本主义了一回,嘻嘻!你到俺家看看去,穷得丁当响。不怕你们笑话,俺那小子过年还穿着露脚趾头的鞋。这是头年卖了个羊,一家子才凑和过了个年,还扯了几尺鞋面子。”说着把手里的鞋帮子一举,“这不,急着给他们爷儿俩一人做双鞋。”半天没有发言的妇女主任,好像懂得一点政策,这会儿也解释说:“俺村宰羊是宰羊,可都是自家养的,没有一户敢长途贩运,自繁自养不是允许吗?”
看起来人们有说有笑好像拉家常,吴玉萍心里却如刀绞。她虽生在城市长在城市,但参加工作以后便经常下乡。近几年到农业局工作,全县的村几乎跑遍了,她知道农民的纯朴敦厚,也知道他们的困苦艰难,尤其是白刚回农村以后,一个壮劳力尚难维持一个人的生活,买黑市粮食还要她从微薄的工资中给点补贴,何况许多农民是要靠一个劳力养活一家人啊!她对农民的困苦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这么半天她没说话,只黎娟在维持着,好像她十分深沉。实际是听了妇女们那直朴的语言,那对她们信任的真诚,心中充满同情,她是有口难言哪!可是当了工作组,又不能永远沉默,听到妇女主任的提问以后,她便解释说:“你说的那是以前的政策了,贩运算投机倒把,要是自繁自养……”说到这里吴玉萍犯斟酌了,以前好像猪羊也不允许自己宰了上市吧?
没等吴玉萍说完,嘴快的黎娟马上把话茬接了过去:“自繁自养也得自吃才行!文件说得很清楚:农副产品到集市自由买卖就是修正主义黑货。”她把文件上这几句重要的话都背下来了。柳翠花半信半疑:“文件上真是这么说的?”她是多年的妇女主任了,对党的政策是真诚拥护的,什么工作下来都积极完成,没讲过价钱。今天这个卖羊肉的问题,她可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好。
吴玉萍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争论下去。她觉得该怎么办还没研究,现在就下定论会引起群众恐慌,便转换了话题:“我们只是了解了解情况,这个问题就不谈了。今天来的都是贫下中农基本群众,大家说五类分子中有不老实的吗?”黎娟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当中有卖羊肉的吗?”她是急着要找出批斗对象来,要不工作怎么开展啊!又是一片沉寂,妇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不涉及自家的问题,就没人愿意出头了。
柳翠花觉得自己是干部,不能让会议冷场,便不紧不慢地说:“要说五类分子,我们这村有个特殊情况,吴同志初到可能不清楚。这村小又穷,土改时定成分没地主。只有两户富农,如今老的都死了,剩下几个可教育好的子女。说起卖羊肉来,还真都是贫下中农,富农子女也不敢上集去卖。同志们不知道,卖点肉也不容易,集上又赶又逮的,逮住了成分好的说说好话就许放回来,成分不好的打骂不说肉没收,弄不好还许关个十天八天的谁敢去。贫下中农卖肉也是偷着,半夜出去天刚亮就卖完了,赶的是鬼市辛苦着咧。”
听主任提到辛苦二字,妇女们又一个个诉起苦来:这个说家里缺米少柴,干一年还得向队里交钱,自己再不想点法咋办?那个说担惊受怕卖点羊肉不过换点油盐,能顶啥事?也有人说人还吃不饱,哪有粮食给羊吃,暖和天有青草,天冷了就是靠涮锅水、烂菜帮子和干草喂羊了。羊瘦得光剩几根骨头,剥不了几斤肉,能卖几个钱?说到这里有个妇女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赚钱?还有赔钱的呢!”
“赔钱,谁赔钱了?”大伙儿纷纷追问。那个妇女说:“孙绍安家呗,你们不知道?”有几个人同时说:“人家那人深沉有啥事不爱往外说,我们怎么知道?”有人却要刨根问底儿:“自家养的羊贵点贱点都是收入,他怎么就赔了?”尖嗓子妇女说:“这可不敢说就没赔。”然后看了吴玉萍一眼:“人家吴同志让说这些事儿吗?”吴玉萍听说是孙绍安家卖羊肉赔钱,这孙绍安,不就是昨天吃派饭的那家吗?便很想听听:“你说吧!咱们拉家常啥话都可以说。”
那个妇女便说开了,别人有时也插几句。她们说孙绍安原先是学校老师,教得可好了,就知道看书老实巴交的又是个近视眼,回村务农以后生活就困难了。看人家养羊他也养了俩羊,前个晚上他请人给他剥了羊,昨天天不亮就到集上去卖。他一个人没个照应,又是头一回上集卖肉没有经验心太实。他为了好卖,把在家约好秤,扎成一嘟噜一嘟噜的羊肉,全拿出来摆在了一块塑料布上,让人家挑着买。
卖了几嘟噜以后人们看他卖得实惠,买的人越来越多,正这时市管会的人来了,有的买主认识扔下肉就跑,他也慌了忙着收肉又忙着收钱,有些人没给钱提着肉跑了,他也顾不得要钱赶紧把肉收起来就跑。结果有一半的钱没收回来,只剩了五嘟噜被挑剩下的肉。还幸亏没让人家逮住,要是逮住肉没收不说,卖的肉钱也得给搜去,还许不饶他。
原来偷着卖肉也是有诀窍的。根本不能带秤,都是在家里一斤一嘟噜一嘟噜地分好,把肉装在提包里或是一个口袋里。不能把肉都拿出来摆摊,顶多拿出一嘟噜来放在提包上做个样子,好让人知道是卖羊肉的。有人买了你才给他拿出一嘟噜来,他不满意可以给他换换,绝不能让人们随便挑,卖一份收一份的钱然后再卖。
一边卖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有情况提起提包就跑,等市管会的人走了你再找个地方卖。孙绍安心实一下摆出来让人家挑,有人要买半斤他还解开捆给人家分匀,不仅费时间耽误了收钱,而且毫无防备之心,结果市管会的人一来,有些人不给钱就把肉拿跑了,他不赔钱往哪儿跑。
吴玉萍听了一阵心酸,这么一个老实人竟被人家抢了。她们昨天吃的,竟是被人抢剩下的羊肉,给工作组包饽饽吃了,不但没人说好还有人怀疑他心怀鬼胎。她对孙绍安充满了同情,但作为工作组当然不能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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