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萍他们刚到桥头营,便接到县里指示要开展“一打三反”运动,主要是打击反革命。他们还在学习文件,杀人布告便接踵而来,最初这批布告,多是杀的现行反革命,那布告从县城贴到农村,街头巷尾常见一张张铅印大纸上横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上面被划上鲜红的钩儿,俗称“坐红椅子”,便是枪毙了。反革命的罪名五花八门,布告越贴越大。面临这种形势,吴玉萍更加不放心白刚,怕他那犟脾气惹出事来,夜里常被白刚出事的噩梦惊醒。所以便给白刚写了那封千万千万小心谨慎、凡事能忍则忍的信。白刚接得信后,着实苦恼了一阵子,尤其担心给省公安厅劳改局的那封信惹祸。
真是该着天不灭曹,原本认为毫无指望的事情,竟然很快来了结果。有一天,大炮神神秘秘地凑到白刚的脸前,直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你给省公安厅写信啦?”
白刚心中一惊,这事儿他怎么知道了?信转下来了,让批斗?还是他听到了什么消息?他迟疑着,没有回答。大炮不满地说:“这事儿你跟我还保啥密呀!告诉你吧,好事。昨天县公安局冷股长把我叫了去,还剋了我一顿。问我你给公安厅写信我知道不知道,我一听,妈呀!坏了,准是捅了娄子了。便赶紧说:”不知道啊!知道我还能让他写?又问我他省里、公安厅认识啥领导吗?我说我哪儿知道啊?‘他火了:你这群众专政是怎么专的?可倒好,一问三不知。我说到底出了啥事儿啦?他这才说省公安厅来信了,白刚以前没帽儿,只因为家中是地主就给他戴上地主帽子不妥,让给他摘掉,你回去就通知他,省得他以后还写信。然后他又说:准是他在省里、厅里的领导当中有熟人,你真不知道?我说那还有假,我知道还能不说?“说到这里,大炮笑眯眯地凑到白刚耳旁轻轻说:”哎,我问你在省里、厅里是不是认识大领导啊?托人了吧?“
“多少年断了联系,我又是这个身份,上哪儿托人去?我就是直接给公安厅写的信。”白刚在省里真有很多熟人、老领导。要是个会来事儿的,正可以借此机会就坡下驴,吹上几句,既可以抬高自己身份,又可以吓唬吓唬县里村里这些干部。但白刚不愿意来这一套,他十分坦诚实话实说。大炮按阶级斗争的常理推断,他显然不信:“没熟人你写封信,说你不是地主,解决问题就这么快?”然后又凑到白刚的耳朵根子上小声说,“你跟我说实话,人家冷股长还让我掏个实底,向他汇报呢!”
白刚一听冷股长着急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我没有托人,因为这问题明显违反政策,领导机关的人都十分清楚。”说到这里白刚腰杆也硬起来了,“一看该解决,只批上几个字:如情况属实,此做法不妥,请纠正。这就行了,还不快?有啥难解决的。”
这一下可把大炮给镇住了:“唉呀,我的妈!真是神咧!公安局让我看了公安厅的来信,上边批的就是这几个字。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准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大炮微笑着,神秘兮兮地看着白刚眼睛,觉得这里面准有故事典儿。
白刚说:“谁会给我通风报信儿?你知道我离家这么多年,县里没有一个熟人。”大炮还是不信:“那就是省里有人告诉你了,要不你怎么说得这么准?”白刚说:“省里谁会跟我说,来信都经过你的手,你还能不知道?我只是猜想,想到他们会这么批。”大炮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省里来信我准知道,这才相信白刚是猜想的。觉得人家这人了不起,猜就猜这么准。
可是他觉得你再能猜,现在这情况即便符合政策,没熟人也不能这么快就办下来。一个戴帽地主、摘帽右派,这么容易就改变了自己的成分,真让人难以理解。便说:“你没托人,是不是处理这封信的领导正是你的熟人啊?”白刚觉得虽有可能,这种可能性很小,可是看到大炮一直不相信没熟人办不下来,便也不再争论,也就顺水推舟地说:“我在省里熟人很多,也许是吧!”
“也许是——吧——”大炮把后面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对白刚这种不相信的口气很有些讥讽,然后非常肯定又不无骄傲地说:“我猜得没错儿,咱猜这个也是一猜一个准儿,咱是干啥的,这点勾当儿还能瞒得过我?”他越说越高兴,他为自己这种猜想十分自豪,就好像他这种猜想已经被事实证明了一样。他对白刚也暗中高看了一眼,再也不敢为难他,并且把他的猜想当作事实又添油加醋地向冷股长作了汇报。白刚倒因为这封信处境有了不小的改善。
白刚听到这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以后,第一件事便是给妻子写信,让她不必担心,同时也劝她相信,悲观是不必要的,有理的事情,终究会得到解决。
就在白刚得到这个信儿之前,当地发生了一件奇案,有关部门对这件事一直秘而不宣,却作为一件大案紧锣密鼓地张开了一张大网,进行侦破。虽然秘而不宣,但因为就是发生在王各庄镇上的事情,三乡五里的还能瞒得住吗?事情一发生人们就偷偷传说:市管会帮集的老万在河套的沙滩里被人活埋了。
具体情节其说不一,有人说是他急于邀功请赏,集日以外,主动到河边摆渡那里去抓倒卖粮食和粉条的人。也有人说,不是他自己要去,是市管会听说有大宗投机倒把生意在沙滩里进行,派他去渡口把守。
这条大河绵延千余里,到王各庄这一带,大河又是两县的界河,河北就是另一县的地面了,两县人来车往全靠摆渡。两条大木船并在一起,一次可以载运几辆骡马大车,还可以上不少人。河面虽然不太宽,只有几百米,但因多年河身南移,河北边的河套却有几里宽全是大沙滩。只是靠近北河堤的地方,为了护堤,有成片的柳树林和柳树棵子(灌木),十几米外便看不见人。
因为王各庄集镇上对投机倒把私买私卖查得紧,有些大宗的黑市交易,都是趁着天还不亮,双方约定好了,偷偷在河北邻县河套的柳棵子里进行。
老万在集上作威作福惯了,他就胆大包天了,自以为走到哪里也没人敢惹。可是他不想想,天还没亮,在一个几里地没人的柳树棵子里,就那么不多几个人偷着进行买卖,谁也看不见谁谁怕你呀!有人说是他在这里抓了两个人,附近有人一听说抓人都跑了,这两个人却不跟他走打起来了,有两三个同伙跑了又回来也一起打他。把他打得晕晕忽忽,便在沙滩里挖了个深坑把他埋了,只露个脑袋留了他一条活命。等他缓过气来人早已无影无踪,他又刨又挠地挣扎了半天,才好不容易从坑里拔出身来。
也有人说是有人恨他把守渡口,卡死了最后一条生路,有几个人筹划好了,要教训教训他。便拿着空口袋空麻袋,假装在渡口商量一批大买卖,说在河北柳棵子里交货,虽是偷偷小声商量的样子,却故意让老万听见。老万一听这可是个大案,便尾随这几个人去了,到了柳棵子里有人用麻袋往他头上一套,捆了起来打他个半死,又埋了他半截。这几个人戴着帽子,围巾盖住了脸,长得什么样,他一概看不清,便成了无头案。
白刚早就听见人们传说这件事,觉得和自己无关也没多想,可是谁也想不到这个案件竟牵扯到他。一天早上白刚正在做饭,有人把他叫到大队,突然看到两个警察说让跟他们走一趟。白刚奇怪地说:“干什么?有什么事儿?”来人冷漠地说:“你到那儿就知道了。”
这句话是凶兆,白刚对这句话最反感,以前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日本刚刚投降,国民党的“劫收”大员还没有到来,只有几个所谓地下钻出来的潜伏人员,他们一露面,借助伪军势力,便把白刚从学校抓走了。白刚说:“你们要干什么?把我带到哪里去?”回答便是“你到那儿就知道了”。结果是在潮湿肮脏的地堡里、监狱里度过了一段艰难的岁月,受尽了折磨。
第二次是在1958年初,一个深夜,开完处理右派的大会以后,机关里马上把他们两口子看了起来,让他们把东西分开,打好行李,准备天亮就把他们送走。白刚说:“到哪儿去?”回答也是“你到那儿就知道了。”结果是在铁丝网、探照灯装备起来的劳改农场一住就是十二年。
现在又是这句话,难道又要遭受那种类似的厄运吗?白刚知道这种不是逮捕的“逮捕”是非法的,但又是不可抗拒的。朗朗乾坤,成了什么世界?我走了家里又没有一个人,我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这怎么行?我不能走,得问个明白:“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带我走,得说清楚不然我不去。”来人说:“刚才告诉你了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不去?由不得你,绑着铐着你也得走。”
“绑吧!绑上铐上也不走。”白刚生气了,“逮捕,拘留,有逮捕证拘留证吗?凭什么带我走?就凭这身衣裳?连你们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嗬?反了你了。”来人把桌子一拍,吼叫起来,“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敢和我们这么说话!”白刚觉得反正是这样了,再老实他们也不会饶过你:“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方没等白刚说完,便打断了他:“呸!你是老地主、摘帽右派。县局早就告诉我们了,你不是个省油的灯。这回犯在我们手里了有你好受的,走!”
“我什么犯在你们手里了?”白刚这下急了。原来还摸不清是哪类事。听到犯在他们手里这句话觉得确有来头,事情非同小可。来人非常果断:“现在不能告诉你!”
“说不清我不走!”白刚回答也斩钉截铁。来人愤怒了:“那由不得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好!绑上走。”对大炮说,“支书,给找根绳子。”
大炮显然知道了他们的来意,但一直没有说话,看来是心中有疑虑,又不好开口。现在让他找绳子他不得不说话了:“绳子好说要多少有多少。你们是不是也该告诉人家你们是哪里的,为啥让人家走啊?”见支书也不愿协助,来人只好说:“我们是王各庄镇派出所的,为啥到了派出所他自然会知道。走!”
正这时,院子里突然进来一大群看热闹的。原来是白刚被大队叫走以后,他嫂子好生奇怪,便叫儿媳妇赵玉兰上大队看看去,赵玉兰是个急性子,抬脚去了大队,隔着窗户看见两个警察要绑要铐的,一看大事不好,便赶紧跑到地里告诉了公公和白纪青,地里干活的人听说这事便全都回来了,一起往大队院里挤。
洪光听说这件事,也急急忙忙去了大队。别人都是在屋门外看着里边争执,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几步就闯了进去:“怎么要带人?为什么?”来人虽然很严厉,但看到外面来了那么多人,心里也有些发慌,不知这些人要干什么,怕闹事,便说:“我们在执行公务,不用你管。你是什么人?”
洪光说:“我是他哥!他家里没人,我兄弟媳妇在外面工作,你们把人带走,得说为什么带到哪里去,我这当哥的对他家里也好有个交待。”洪光说得有板有眼,态度非常坚决。有人带头其他人胆子也都大了,乱叨叨起来:“要逮人,也得说个为什么!要带到哪儿去,人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也好知道找谁去呀!”
来人看到这么多人都为白刚说话,心里更慌了,虽然强做镇静,但是觉得不说理由强行带人也不好办。不过仍然表示十分强硬的样子,大声吼道:“那好,告诉你们,我们是镇上派出所的,他涉及杀人案。”
人们一下乱了营了。洪光首先说:“他会杀人?我兄弟根本不是那种人哪!这不是胡说吗?”要建贵说:“杀谁了?我们这儿也没死人哪!”向来不爱出头的白纪青也气呼呼地说话了:“我叔整天和我们在一起,他根本就没离开过这个家,上哪儿杀人去?”王光华说:“是不是为市管会老万的事儿?”来人大声说:“这不能告诉你们!不关你们的事儿,都走开!”
白刚怕人们的愤怒情绪把事情闹大,牵扯上更多的人,便说:“大家别说了,我跟他们走就是了,天大的事我担着。”又对他大哥白树勤说:“先别告诉玉萍省得她担心。”然后对两个警察说:“走吧!”两个警察用手比划着和大炮要绳子,大炮高声说:“你们放心,不用绑他不会跑,出事儿我负责。”然后又小声凑近警察的耳朵说:“他可不是地主,郎仁池书记亲自宣布给他戴的帽,人家往省里一封信,省公安厅马上来信平反了。人家省里可是有人,你们对他可不能咋着。”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白刚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大炮也是故意让他听见的,在他面前买个好,也在乡亲面前买个好。白刚听到这里,知道不必等着挨绑,便挺起胸膛扬起头,十分气愤地径自迈开大步走了,两个警察便赶紧跟了上去。
“哎!咱们老白家不能眼看着自家人成屈死鬼啦!”洪光向大家喊了一句,然后对大炮说,“铜钟!我问你,说实话,他们跟你透了底没有?”洪光像问案一样,眼睛直盯着大炮。大炮说:“简单说了一句。”洪光说:“是不是为老万那事儿?”大炮着急了:“我的大叔,人家不让说。”
“咱的人都被冤枉成杀人犯了,你还给他们保守那个秘密?不是大叔说你,当了官就得给老百姓做点好事嘛!”洪光十分生气,然后又对在场的人们说,“大家说,对不对?”人们又乱戗戗起来了,都说:“这也太冤枉人了!”“哪有这条子理啊!”“是该想想办法啊!”洪光说:“是为了老万那事儿就好办。这些日子我兄弟天天出工,连一会儿也没耽误过,这一点全队的人都能证明,他哪来的作案时间?办案要证据,他们调查时大家不用害怕,实话实说,好不好?”大家都喊叫说:“对,实话实说,这也太欺负人了。”
白刚虽然对被无理带走很气愤,但心中却很坦然。觉得这事儿根本连不上我,到派出所问问,顶多一两天就可以弄清了。谁知道根本没让他去派出所,一直把他送到了县看守所,而且一到那里面,就听见连连发出惨叫声和斥责打骂声,情况非常瘆人。听情况,也是和老万这案件有关。
白刚这时才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想在劳改单位十二年,还没挨过捆绑吊打,难道回家了还要受此酷刑?正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审讯开始了。让人想不到的是审讯他的人正是两个老对手——一个是冷股长,一个是小个子精明豆儿。两人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小个子把桌子一拍说:“知道你向来不老实,今天你给我放聪明点,不老实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吗?”冷股长才冷冷地说。白刚十分镇静:“猜个差不多,是为老万的事吧!”小个子把桌子一拍:“不许叫老万!可见你对他恨之入骨,到这儿了还叫老万!”白刚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冷股长发出了一种狰狞的微笑,他觉得白刚这是无意中自己招供了:“你怎么知道是为他的事儿?”
白刚把买粮食怎么误叫老万,然后一路被打被污辱,带到市管所又被打,粮食也被没收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审问人显然很得意,他们要问的正是这件事情。因为老万被埋以后,回来就到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问他认识不认识这些人,他说不认识,问他可有什么仇人,他说恨他的人不少,但别人都没起过大冲突,只有白刚这事闹得最大,他当时就不满意所长把他放走。他不是一个人,好像有一伙人,在人群里当时就有好几个公开叫喊要收拾我。他们便断定白刚有杀人动机,而且是十几年的劳改犯,这种人杀人也下得了手,十分危险,所以嫌疑最大。
今天没等他们问,没用费事,白刚自己就说了,可见他也知道在劫难逃。冷股长觉得你承认有这事实就好办,觉得必须趁热打铁,便又提醒他说:“你这样承认很好嘛!可是只说了一半,不老实,还隐瞒了重要情节。”
白刚觉得奇怪:“事情就是这样,我隐瞒了什么?”小个子严厉地喊叫说:“你老实点!听见别的屋是什么样子吗?我们看你像要交待问题的样子,对你够客气了。不老实可有你好受的,别觉得你在劳改队呆过十几年,见过大世面……”白刚本来有一肚子的委屈,现在又受到讽刺挖苦和威胁,觉得这是对自己莫大的污辱,每当这种时候,他往往冲动得不计后果。没等对方说完,便打断他说:“不光在咱们的劳改队呆过,还受过国民党特务的审讯和蹲过法西斯的监狱。”
“好啊!你在叫阵是不是?”小个子说着腾的一下立起来,“觉得大江大浪都过来了,小河沟里翻不了船,今天我就叫你在我们这小河沟里翻回船,让你试试我们的厉害。”说着就要过来打人。
“不用试只要下得去手,整人谁都会。”白刚看他要动手,马上说,“不分大江大河和小河沟。我相信你们只要愿意,转眼之间就可以让我皮开肉绽。可是毛主席说办案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严禁逼供信,靠打破不了案。”白刚很担心,知道这些人很可能动刑的,所以他孤注一掷不管他们爱听不爱听,也要千方百计避免那种结局。这些人虽然口头上说要听毛主席的话,行动起来根本不考虑政策,还是相信他们的经验,迷信逼供信。但是他又不能不引用毛主席的话争取时间,给他们一个思考的机会。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们!不做调查研究还找不到你头上。我们早研究多少遍了,作案的就是你!”冷股长显然被激怒了。白刚故作惊讶地说:“为什么?”冷股长说:“他打过你,审问过你,你恨他。”
“那最多只能说有作案动机。”白刚说,“就假定我有作案动机,也得要有作案的条件才行。”冷股长奇怪地说:“你们几个商量好把他骗到河套沙滩里打一顿埋了,连根绳子都不用,还要什么条件?”
“时间!”白刚最怕他们不容他说话便动手。现在既然已经争取了时间,而且把话头引入了关键问题,心里就踏实多了,所以十分镇静,“作案的时间。我从家就是坐头一船去河北,得一个多小时,走到河滩里的柳树棵子,又得一个小时,作了案回来就算在渡口一船不等,到家也得四个多小时,打人,埋人,顶少也得个十分二十分的吧?没有四五个小时是回不到家的。这样只要了解一下在那些日子,尤其是出事的那天,我是不是请过假,旷过工就行了。不用各位费心劳力地动手,只要到村里随便问问哪个干部、社员,就会清楚的。这由不得我瞎说,也由不得别人瞎说。”最后这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板,语义双关,表面上是说调查时别人不会瞎说。实际上又是说给审问的人听的:你们就是打出口供来,没有作案时间,那最后也是不能算数。说完了这一席话,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觉得这是铁证,对方是没法反驳的。
白刚觉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被对方一句话就给推翻了。“你骗谁呀?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三绕两绕地就上你的圈套?”冷股长讥讽地笑了笑,然后把桌子一拍,“哼!我们早知道你诡计多端,老谋深算,作案以前就把这一套理由琢磨好了,不会自己动手。你们有个集团,说!谁是你的同伙?”小个子马上又立起来喊叫说:“我知道不给你点厉害的,你是不会交待的。”马上过来就要打人,冷股长偷偷抻了他裤子一把,这才改口说:“不老实交待你是过不去的。”
这是从何说起?白刚一颗刚刚落下去的心重又悬了起来,如坠五里云雾之中,这简直成了天方夜谭了,怎么随便就可以说你有个集团呢?这就能令人相信?可是他马上想到在省里他还是共产党员,不是随便说是个反党集团就一下双开除并成了一个劳改犯吗?现在成了阶级敌人,还不是要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吗?想到这里,真觉得可怕。可是也不能不作辩驳:“毫无根据,怎么就能说我有个集团?”
“哼!没根据?你们在大集上闹事的那一天就露马脚了。”冷股长冷笑说,“你大喊大叫地吵闹,他们在人群里就公开叫嚷要收拾他,报复他。说!有没有这事儿?”白刚愣了,想不到这里又横生枝节:“有啊!”冷股长说:“有,为什么刚才隐瞒不说?”
“因为这事儿和我无关。”冷股长狞笑一声,“无关?恰恰是关键吧!说!他们是谁?”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白刚有些慌乱了。觉得这样胡乱联系如何得了?现在旁边被打得鬼哭狼嚎的是不是就是这些嫌疑犯?
“说得轻巧,不认识你们就结成一伙,互相配合?”冷股长说,“不老老实实交待你是过不去的,不要幻想蒙混过关。”白刚说:“我没那种幻想。”冷股长说:“没有幻想就好。说,你都有什么亲戚,他们家里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姐姐,没儿没女。”冷股长怀疑了:“是真的吗?说瞎话可有你好受的。”白刚说:“这一调查就清楚了,我还能瞎说?”冷股长说:“你在外村有朋友吗?”白刚说:“没有。”冷股长说:“在县里你们一起劳改过的人有几个?”白刚说:“就是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两个。”冷股长说:“他们叫什么?”
白刚说完以后,冷股长给了他几张纸,让他下去以后把他说的情况和他的亲戚、朋友、亲属中的男人,一起劳改过的人全都写清楚。然后又警告他不要心存幻想,认真考虑问题,便把他关了起来。
白刚写完以后,两三天没有审问他,看来他们可能是按他写的那些人调查去了。白刚心里很坦然,觉得只要他们调查就好办,到村里到亲戚家一问就清楚了。只是不知那两个劳改的同伴现在怎么样了。甄有福倒不怕,病病殃殃的,是不是活着都成问题。那陆永安就很难说了,他生性倔犟,对现实不满,不会规规矩矩,可能和队里闹得不好。如果他有什么事,很可能受怀疑,而且我们在赶集时也见过面。不过我们俩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来往,两边队里的人都会证明的。总不能毫无根据就长期扣押人吧!所以他觉得很快就可以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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