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拘留所里病倒了。就在见过孙丽第二天。那病症象一颗炸弹,在我身体里引爆,几乎将我摧毁。这病来得如此突然却是那么顺理成章,前段时间的天天买醉,已将我身体里本已不多的抵抗力吞噬得一干二净,接踵而来的牢狱之灾终于无可避免的引爆了那颗炸弹。
我整天昏迷不醒,象被人丢入火罐里,胸前的疼痛已经超过了普通人所谓疼痛的界限,我甚至觉得自己的上身整个都肿了起来,肌肉不停地跳动,好象是在化脓;胸腔里面的那颗心脏不断地收缩着、收缩着,好象快要停止跳动似的`````
我就在这种感觉下经历了不知多长时间,等醒过来的时候,竟发现置身于一片雪白之中,我还记得当时的感觉,竟以为自己已到了另一个世界,有些书上说,另一个世界就是一片白色,除了白色,什么也没有,很干净。我当时这样想着,还长长舒了口气。好象放下了很重的包袱,脑子还想,原来死亡也可以如此舒服。就这样在全身放松的情况下,我又睡了过去```````
我意识到自己还留在尘世间,是从身体感到干渴开始,,我在自己幻想的另一个世界遨游时,突然觉得满口干涩发苦,唇焦鼻热,舌头紧贴着上颚,就象让焊锡给牢牢焊住一样。我难受得腾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一间病房里,雪白的床单、雪白的墙壁、雪白的柜子连淡兰色的窗帘在强烈太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都是白的颜色。这就是我以为的另一个世界,原来还留在这个世界上,我禁不住一阵失落```````。
难受的干渴还是驱使我努力从床上挣扎起来,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在我的面前,一个女人正埋头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虽然她面向下,看不清容貌,但我还是一眼把她认出来``````
我颤抖着双手,轻轻把手放在她柔软的头发上,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的她是如此真实,我将她的头发捻在手中,一丝丝、一缕缕,如此光滑明亮,好似一匹黑色绸缎。几年前,我刚把住这手头发时,也是这样细细欣赏,不!是感受```````我当时想,这就是要让我看着它从黑到白的头发。但结婚几年,我竟从来没象以前和现在这样,抚摩过这头发。我从未象现在这般清醒,也从未象现在这般难过```````。
黑发动了动,接着抬起了那张熟悉亲切的脸,我不顾一切的抱住了她,把这张脸紧紧贴住我的胸口,我抱得很用力,但又很小心,生怕再失去这张脸,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孙丽专门开车到雅安,她给我说了你的事,说你病很重,需要人照顾```````我想,在这个时候,你身边离不开人,就来了````”毕倩一边喂我喝水,一边娓娓的说道。刚生了孩子的她,体态有些丰腴,脸上显出一种当母亲的女人那种淡定和慈祥,眼神里是平静和从容。
我的手一直把住她的手,即使她端着碗。
“你这次生病可够吓人,天天烧得迷迷糊糊,净说些胡话,医生说你得的是重感冒,我还不信,哪有感冒这么吓人,不过还好,给你输了两天液,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了```````”
“我`````我怎么会到这儿?我原来在``````”
“你生病当天,拘留所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前两天门口还有人看着你,昨天就没人了,只是临走时给了我个电话,说等你醒了,给他打个电话```````”毕倩喂完水,把我放平躺在床上。
喝了水,我感觉好了很多,我深情的看着毕倩:“这次``````谢谢你```````”
毕倩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我们的孩子呢?”我问。
“她由我妈照看,孩子还小,不能走这么远的路``````”
“真想见见她啊!”我发自内心的道。
毕倩笑了笑:“等你病好了,就能看见她,别人说她长得很象你,特别是那只鼻子,简直和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一阵激动,长吁一口气:“我``````对不起你们!”
毕倩拿起毛巾,轻轻擦拭着我的额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来之前我想了很多,既然我来了,就已经决定把过去抛下,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一把抓住她:“你`````你原谅我了``````”
她转过身去清洗毛巾,背对着我道:“不说原不原谅,人活着不能老看过去``````孙丽给我说,你一个人在这边很痛苦,整天失魂落魄的,其实我也能感受到,我又何尝好受?```````”她转脸看了看我,我发觉她眼圈红了。
“哦!对了``````你醒过来,应该通知一声孙丽,你生病这两天,她和我轮流照顾你,可把她累坏了,等你病好了,一定要好好谢谢她``````”说着,她拿出手机,给孙丽打电话。
我不由一阵紧张。
隔了会儿,毕倩放下电话对我道:“她关机!算了,等会儿打`````”
到此时,我不知该松口气还是一阵失落。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就象一股旋风,几乎把我打得支离破碎,但最后终归平静,留下一片狼籍。在我醒来的后的第三天,医生就准许我出院了。
回到家里,只见一切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这是我在住院期间,毕倩抽空回来收拾的。一切如旧,就象以前我每天下班回来看到的一样。真象一场梦。
毕倩把包放下,倒了一杯水递到我面前:“你大病初愈,还要好好休息,今天早晨我刚买了一只鸡,我去给你炖上`````”
我拉住她。
“干什么`````”
话音未落,我的嘴唇已经将她的嘴封住。她先是一阵颤抖,随即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熟悉的感觉。我们长久而陶醉的甜吻,在此时,我心里有莫大的满足,消失许久的幸福的满足。到此时,不知为什么,我又哭了`````
“我们明天就去复婚````”吃饭时,我对毕倩说。
毕倩盛了一大碗鸡汤放在我面前,笑盈盈的道:“急什么,你病还没完全好,况且,你真就舍得你那些莺莺燕燕?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
“你说了不提以前的事,你犯规了哈!```````唉!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干那些傻事了````”我歉意地道。
“你们男人的话是最不可信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表姐你知道吧!他们两口子都快五十的人了,结婚也快三十年了,照理他们的感情比你我要强好多,最近我表姐夫和他单位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搅在一起,我表姐那段时间天天在我家又哭又闹,结果呢?过一段时间他们夫妇又和好了,你猜我表姐咋个说,她说男人嘛!就为身上长的那鸡巴活着,我们老几(四川话:丈夫)还能蹦几年嘛,我现在就等他蹦,等他蹦不动了,还不乖乖给我回来```````唉!看别个感情那么多年了都这样,何况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加上你在外做生意,常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所以对这种事不能强求,十个女人有九个说她丈夫虽然在外面花心,但爱的人只有她,所以我想通了,只要你还爱我,我就不计较那么多```````”
我奇怪的看着她:“你回来好象变了个人似的,你从哪儿听来这些大段大段的道理?”
“这不是道理,而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措施,但我警告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忙赔笑道:“不敢了,再不敢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正说着,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年纪三十岁上下,感觉十分面熟。
“你好!不认得我了吧!”来人亲切的笑道。
“哦!是你呀!快请进!快请进!”他的声音帮助我找到了记忆,终于想起这人正是上次提审我那个毒品调查科的“黄夹克”,由于我当时已经吓得心惊胆战,只对他们的说话的声音和衣服印象深刻些,其他当然不敢多看。所以今天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我才一时没认出来。
我把他请进屋,又是上烟又是敬茶:“上次在审讯室,把我吓惨了,一直都没敢正眼看你,所以刚才还没认出来,不好意思哈!````还没请教警官贵姓?”
“免贵姓曾`````我就开门见山吧!前些天你住院时,我接到你夫人电话,说你病情好转,我就放心了,本来嘛!你在这个案子里也是受害者,还生病进了医院```````你醒过来,我就想和你谈谈,但考虑到你还没有完全康复,于是只有等到今天你出院了,才登门拜访``````”
“曾警官你太客气了,这次要不是你们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可能我就被人冤枉,怎么死的还不知道?”
这时毕倩在旁问:“谁冤枉你?那人抓了吗?”。这些天她忙着照顾我的身体,我也刻意回避和她谈这些事,所以她基本不知道。
曾警官点点头:“抓住了?已经被押回成都了,昨天就结束了审讯,我们正准备起诉他们?”
“到底是谁?”毕倩眼看着我一再追问道。
“是刘成!”我平静的说道:“曾警官找我有事,这些事我等会告诉你`````”我把脸转向曾警官:“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哦!是这样,这次我们在审讯刘成和汪海为首的贩毒团伙过程中,据他们团伙里一个人交代,他们还涉及一起谋杀案,被害人据说名叫严浩,但现在都没找到尸体,我们经过多方证实,确有这么一个叫严浩的人,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据提供线索那人交代,埋尸地点只有刘成和汪海知道,而这两人十分顽固,连我们已经掌握确凿证据的贩毒案,他们都百般狡辩,更不说要他们承认杀过人。所以,我们想请王栋你,去劝劝你朋友,让他把地点交代出来,我们也好结案``````其实他应该知道,就他贩卖那毒品的数量,都够枪毙一百回的了,多承认一条,对他没坏处``````”
曾警官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目光炯炯把我看着,看得我头皮发麻,脊背直冒冷气。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态里,我知道他没把话说完,甚至他知道我家就是严浩被绑架的第一现场,而我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这一切虽没明说,但知情不报也是罪,何况是严重的谋杀案,他是想让我戴罪立功。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忽而想到刘成被枪毙的情形,我感到十分痛心惋惜;忽而想到他对我所作所为,我又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他碎尸万段才好,这残酷的矛盾象一条毒蛇,咬噬着我的脏腑。
我内心斗争了半天,才咬咬牙对曾警官道:“我去,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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