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雅静静注视她,说:“为何我要杀死你?”阿娜尔古丽低声说:“因为我偷听你的秘密。”珠雅轻叹道:“那又何妨?咱俩是情同手足的姐妹。何况我义父与我商议军情,是常有的事。”
阿娜尔古丽眸子一亮,道:“那你真的不怪我?”珠雅柔媚地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脸腮,以示宽慰。紫镜先生早已不知去向。此时东方天空,涌出一大片鲜明的晕红。她二人在红艳艳的杉树下,展望远方。阿娜尔古丽忽然好奇道:“珠雅阿姐,你真的是雅丹城的女……王?”
珠雅回眸打量她,讶道:“什么女……王?”她美丽的眼睛里闪耀着一丝雪光。
阿娜尔古丽鼓起勇气,说:“我都听见紫镜先生连叫你两声‘女王’哩……”珠雅怔了一怔,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你不知么?义父本为我的那个婚事,兼程赶来,从铁门关外翻雪山至焉耆。”又解释道,“他是大宋中原人氏,以家乡的习俗,惯叫我‘女娃’,而不称我‘女儿’;你却把‘女娃’听成了‘女王’!阿娜尔古丽,你干脆以后叫我女王好了。可惜,那位雅丹城的女王疏勒公主,不会答应……”说着亲切地拉住她双手,又忍不住嘻嘻笑。
阿娜尔古丽听罢,也格格直笑,羞红着脸,恍然道:“阿姐,我听错了!”想起往年在交河郡确乎曾经听到过,紫镜先生总是叫珠雅阿姐“女娃”的,真是虚惊一场。
珠雅凑在她耳边,叮嘱道:“我义父的行踪,千万别向外人泄露。他是雅丹城的军师,高昌王国的将士对他有仇恨。你若说出去,义父紫镜先生就会没命。”阿娜尔古丽频频点颔,说:“阿姐放心,这我明白。”
两位姑娘手挽手,步回流光溢彩的驿馆。恰逢燕寒光归来,匆匆道:“咱们要搬进都督府去住!收拾收拾……”珠雅见他身后跟随四五名军汉,庭外停着马车、轿舆,便微笑道:“搬进都督府?是不是这回你又当上三军统帅了?”燕寒光彻夜没睡,气色仍是不错,道:“看你二人,一大早喜笑颜开的样子,是不是遇上什么喜事?说来听听。”
阿娜尔古丽道:“你不回答珠雅阿姐的问题,我们也不告诉你。”燕寒光呵呵一笑,径自入房去。三人整理好衣物之类,离开驿馆,搬迁都督府内的花园朱楼巨宅。
燕寒光派遣几名军健,快马前往交河郡,去取风山巽艮黄伞。大厅外有人传来战报:喀喇汗集结军马,又在猛攻霍拉山峡谷的关口!
燕寒光二话没说,只向珠雅和阿娜尔古丽挥挥手,大步流星出府,策马直奔城西的霍拉山。当他赶到峡谷,道路难以疾行,跳下马,展开轻功,飘身而去。七八名骑马的随从都被远远的撂在后头。
他急速来到高深壁立的峡道中,以“玄珠指月交互登峰”法门飞升上霍拉雪山的峰峦。
山顶寂寂无人,燕寒光居高俯视,遥见开天河那厢,两万喀喇汗军正在攻打峡口!而高昌回鹘军在峡道内,守关设寨,浴血奋战,层层防御!两侧山坡上也筑起许多蜂窝似的堡垒,拒敌于霍拉山外。
喀喇汗军倘若攻克这处险隘,而进逼城池,形成西、南合围,则焉耆必破!
燕寒光在雪山上静观局势,心知彼军断断不能取胜,暗道:此乃喀喇汗人佯攻,看来另有所图。而鱼海船队的十几万大军,至今按兵不动。敌我双方处于对峙、僵持……
正想时,隐见开天河水上渐渐出现几百条战船,越驶越近,在河道上转折,往铁门关的孔雀河航行。依稀眺见中间一艘大楼船,簇立一个个身披黑袍的弓弩手、持戟带刀的甲胄卫士,船上飘扬着一面面紫黄色的旌旗!周围船只,似乎还夹杂着燕京大头陀教的徒众,多是玄武旗、白虎旗人马,韩玉液与屈藏器亦在其中。另外一些舟船,人头攒动,都携带铜锏,正是那一拨久违的鬼气阴森的绿衣巫师!
燕寒光不禁心中一动,此番定是喀喇汗国的桃花石大汗御驾亲临了!韩玉液和屈藏器诸人,想必是沿途用神龙火珠融雪,协同迎接。
等到这几百条战船漂流向孔雀河,消失在群山之下,那边霍拉山峡外的喀喇汗军,便鸣金击鼓,纷纷撤兵,退返雪谷的营寨。果不出所料,这一场攻关战,乃是为着掩护彼国大汗御驾通过河流!燕寒光心里有数了,从白皑皑的山峰飞身而下,攀枝附柯,洋洋洒洒,转瞬间他的人影已落到峡底。先前七八名随从,雪道上好不容易跋涉至此。
燕寒光跃上空马,手按金狮宝剑,说声回府!众人依原路而归。
抵至都督府,燕寒光立刻前去秘密谒见毕勒哥,商议了对策。下午,风风火火回到住院,在厅堂中刚刚坐下,呷了一口茯茶,便闻传话:贯废缨大将军登门拜访!
燕寒光笑迎出门,道:“贯公,你的伤势如何了?”贯废缨握住他的手掌,仰脖子大笑道:“呵呵,小……燕先生,叫我废缨便可。”声震雕檐,使得几条冰凌掉落,粉碎。燕寒光含笑道:“这如何使得!在下岂敢无礼,不分长幼尊卑……”贯废缨脸庞略红,压低嗓音道:“小先生,受某一拜。”进了厅门,就要俯身下拜。燕寒光连忙扶住他双肘,稳稳托着。
贯废缨几度作势跪拜,竟沉不下身躯,脸色愈发涨赤,道:“咳,小先生神功盖世,贯某拧不过你。既然如此,那就罢了。”
燕寒光请他落座时,注意到他战袍后领插了一根荆棘,问:“贯公,这是什么?”便伸指想替他掇去。贯废缨愧怍道:“不可不可,不能动它。”燕寒光一笑缩手。贯废缨道:“救命之恩,不敢言谢。我的小先生,你是博学、智谋的小大师,怎不知我意呢?贯某这是向你‘负荆请罪’,那日鱼海与张怀寂宰相,那个那个愧不可当……”说着垂头叹气。燕寒光眼眶一红,想起黑盔将军的抛头颅流血牺牲,许久无语。
沉默半晌,贯废缨怀中取出帅印,恭恭敬敬,奉与燕寒光。燕寒光推拒不迭,坚辞不受。贯废缨说焦了口唇,定要把帅印给他。推推搡搡一阵,燕寒光决意道:“贯公,阿厮兰汗已命我暂摄兵权,以‘金狮宝剑’号令三军。这帅印还是你拿着。兵临城下,大敌当前,咱二人同心协力、相机行事,精诚配合即可。你若再让,恕我要拂袖而去了!”
贯废缨没奈何,揣起帅印。盘桓几句,方才拜别。阔步行时,战袍后领的那根荆棘抖落在庭院,被寒风吹来吹去。
整座大规模的焉耆都督府,飘着一层奶白的轻烟。
大厅后房的珠帘里,响起嘻嘻嗤嗤的窃笑声,燕寒光举茶蛊道:“客人走了,你们俩出来吧!难道还要躲着偷听我喝茶?”珠雅和阿娜尔古丽袅袅娜娜掀帘而出。她二人适间去花园闲走,回房时听见燕寒光、贯废缨说话,便止步帘外。
阿娜尔古丽扯住他袖管,娇声道:“小阿嘎,快讲嘛。你究竟封了什么官?是不是像珠雅阿姐说的,当上了王国的三军统帅?这会儿左右无事,总可以透露一些……”珠雅笑盈盈瞧着阿娜尔古丽。燕寒光笑容可掬:“别扯袖子,茶水都溢出来了。”阿娜尔古丽就抢走他手里茶蛊,摆放案台上,嘻笑着逼迫:“快说。”
燕寒光淡淡一笑,起身逃走。闪过那珍珠卷帘,举步在带雪的花园里。残冬的园子,并无太多花朵,惟有数株腊梅。阿娜尔古丽和珠雅已慢慢追出来。风很冷,燕寒光就在一树梅花下,等候她俩,心中俨然充满温馨。
她二人见他不肯说,便也不再追问。三人抬脸注目梅花随风坠落一朵,恰如其分,坠在珠雅的黑绸花帽间。花儿,瑟瑟的动弹,不肯飘走。珠雅转首,瞟他一眼。
燕寒光瞅见她帽上那朵纯白欲滴的落花,不知怎地胸中愀然一冷。
月夜,燕寒光宛似一缕青烟,飘晃出焉耆都督府。从西面城墙溜身而下,接着鸿飞渺渺,直扑霍拉山中。
然后他循着山腰郁郁的林带,疾往南行。他佩带金狮宝剑,在密林中闪烁不停地飘行,仿佛穿云破月,快捷无比。原是中午和毕勒哥国王拟定的,今晚他只身出动,准备潜入鱼海喀喇汗军中探营,事关机密。
不多时,已过了百十里,估摸靠近那处当初救贯废缨上山的悬崖峭壁。奔飞树木间,眼前俱是稀稀朗朗的松枝。月华惨白,洒满无数松针。一片沉寂中,燕寒光忽觉有异,闪眼瞥到四周似乎兵器亮耀,凛然一惊:难道走漏消息,燕京大头陀教的高手在此伏击我?刹那间瞧清了藏身树上一人的头脸,燕寒光当即沉腰下堕,立在雪地,含笑轻轻拍掌。
但见数棵松树微摇,一一飘落如何生法师、如何死法师、如何幻法师、如何假法师、如何缘法师的身影。五位法师均执铜棒,穿着月白色僧袍,颇有威仪。燕寒光眼望他们,合掌致意,悄声道:“各位法师,你们怎么在这里?”
如何生法师回礼道:“我们师兄弟五人,今奉阿厮兰汗密旨,先行赶来此处相候,但凭燕施主差遣。”燕寒光道:“原来如此。”如何死法师的额头,熠熠生光,合什道:“因闻燕京大头陀教教主武功极高,更则彼军营中强手云集,毕勒哥国王担忧燕施主的安危,特请贫僧等人协助你!”燕寒光谢道:“那就有劳了。”
如何幻法师的顶门流动光辉,边走边说:“前方便是鱼海。我五人伏藏在那高崖上窥探一遍:桃花石大汗的营帐,或许就驻扎在迷人湖中央的鱼翅岛上!”如何缘法师在旁附和道:“不错。”
六人走出这片松林,到了崖畔俯瞰,犹如斧劈,百仞之高,下临浩瀚汪洋的鱼海。两千艘喀喇汗军的战船,漂浮在夹杂冰块的湖水里,一圈一圈围绕鱼翅岛,月光中帆旗影影绰绰地动摇。各船数不清的灯笼,远远近近地点缀,疑是银河群星落九天。
燕寒光眺望一阵,想了想道:“五位法师,还是让我孤身前往为好。多一个人,增一份危险。不如你们在此接应我,可否?”群僧缓缓颔首。如何假法师目光灼灼道:“燕统帅既出此言,那就依你。我们俟候于此,约定子时,若不见统帅归来,便跳下鱼海,前去鱼翅岛救援!”
燕寒光手搭着霜雪斑斑的山岩,微笑道:“好,说定了。我若子时不归,则遇险矣。或者又陷身那位教主掌中。但是在下不会如此不济……我去也!”说着身形一晃,纵下崖壁。施展“玄珠指月登峰交互”法门的下峰妙技,双脚左跳右踹,两手东攀西拍,顷刻已抵悬崖下端。“噗”的一声轻响,溅起白花花的小浪。潜行酷寒的冰水之下,运起玄功,通身百骨半冷半暖。
他很快就接近岛屿,但不轻易冒出水面,生怕露了行藏。没想到喀喇汗军的战船,将整个鱼翅岛围绕三匝,使他没法上岛。
燕寒光在船底展开“人曰蛰龙”势,沿着鱼翅岛绕行一圈,只听得众多将士在船中发出的各种响声,自思:若是强行出水登陆,万一被人发现,那就坏事。看来桃花石大汗在岛上是无疑了,否则怎会保护如此严密?
他退出船底,半边身子仰躺在一块浮冰下,隔水张望,斟酌着如何上鱼翅岛去。
想了一阵,难有稳妥之策。他偷偷露鼻出水,呼吸几口气,便又蹈水入船底左右疾行,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忽觉前方岛礁有漩涡水泡之类,水声汨汨,扑近一瞅,却是一处阴沉的洞穴,不知有多深。暗喜:或许这礁岩下的隧洞,通往鱼翅岛的某处,我且碰碰运气。
“咕咚”轻响,扭身钻入洞中游去,掣出金狮宝剑挡在额前,防范凶猛的鲨鱼或水兽。他划开荡来荡去、不停漾动的水,屏息游了一阵,直至黑黝黝的深处,骤然宝剑戳到岩石,便知已然到底。仰脸辨看,依稀有极微弱的一丝光晕,心知这隧洞转而往上了。
燕寒光纵身跃起,奋然向上攀援,触手处虽是略为湿滑的洞壁,倒也难不住他。隧道曲曲折折,如柔肠百转。越登越高,洞口的光束渐渐清皙。看似分散开七束光,明暗不匀。原来总计是七个洞口,就像芸芸众生眼耳口鼻七窍似的,分别都嵌在鱼翅岛巅倒山的山壁间。
他从一处最不亮的洞口,谨慎地探颈观察,山壁尚有几根飘摇的残余的枯藤荆棘。晃出洞口,抓藤握荆,飞身直上巅倒山顶。冷风嗖嗖,此时荒山无人,燕寒光解开后背的油布包袱,换上原先预备的喀喇汗军服、盔甲。乔装停当,俯窥鱼目岗。因为当日毕勒哥围剿燕京大头陀教和那些绿衣巫师,火焚了鱼翅岛,如今近乎已是不毛之地。但见偌大的鱼目岗中,安设了不少宽大皮布营帐,透出疏疏落落的灯光,军士来来往往逡巡。燕寒光展动身形,溜将下去。这巅倒山上阔下尖,险峻无比,他免不得要使出拿手本领。
到军营里,燕寒光东躲西闪,鹿伏鹤行,寻觅一番。不料这中军营帐虽有灯火,却多半是空营,几乎没什么重要人物。不单单是喀喇汗国的桃花石大汗,连那些绿衣巫师、燕京大头陀教的众位高手,以及那辆诡谲的黑蓬马车,也都不在这鱼目岗中。不禁纳罕:奇怪奇怪,今若桃花石大汗驾临鱼海,必有盛大的聚宴之类,或是军机会议什么的,怎会如此冷清?
燕寒光避开哨兵耳目,掉头重返巅倒山顶。
他在山顶上,探视月光下的广阔鱼海,水面幽幽发亮,灯笼微微移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丽。数以千计的战船,扇形撒开,除了环绕鱼翅岛而外,越是挨近焉耆,越是疏朗,舟船之间保持距离,以防回鹘军隐蔽出城来偷袭、突然用火攻。燕寒光眺看之际,猛觉身后有异,仿佛有一个人的双眼正在盯视自己的后颈。他霍然回顾,瞥见一条人影在南面百丈开外的岩堆中,一闪而去,疾如鬼魅,犹若白驹过隙。
燕寒光暗暗心惊:是谁在跟踪我?来不及多想,折腰翻飞追寻。雁起鹘落,在怪石堆里搜觅,再也没有那人的影迹。回忆那时一眼所见,隐约是一位白须白发的老人模样……
燕寒光一边思索,一边低头望见五六十艘战船排成两列,快速往东南方行驶。更远更远的所在,乃是库鲁克塔格群山,由东而南包围鱼海,连结西面的霍拉山,成为不易穿越的高峻涯岸。月亮高挂在冰峰顶上。
燕寒光凝视驶去的两列战船,心里生疑,顾不得那个白须白发的老人,当即转回七窍般的隧洞,急急滑行而下,又到鱼海水底,相比来说要暖和许多。他施展“息之深深”的妙技,往南疾驰。
涉水一鼓作气驰行百十里,躲过那些巡察的轻舟。期间几度探头呼吸,双目觑见那无数的雪山,此刻冰光白莹莹的,像鱼海朝天伸出的一颗颗巨大的狼牙,如梦境相似。燕寒光折而向东南方,故伎重施,分开水波,追赶两列战船。
他一直追到寒光闪耀的库鲁克塔格冰山之下。
只见那五六十艘战船里的将士,纷纷登岸。山麓、湖滨一带的开阔雪地,似乎辟成了好几个砰砰嘭嘭的大工场,月色中蠕动无数人影。喀喇汗军士分批去伐木,许多工匠在制造庞大的木楼,熙熙攘攘,忙忙碌碌,一片繁响刺耳。共有六座木楼的雏形,每座木楼大约七八层,高度与焉耆城墙相仿,各层均铺设宽敞的楼梯,上通下达。木楼顶层也是平整的,分别可以集结一两千人马。驰驱战斗,如履平地。
月光洗过的夜空,森罗万象。燕京大头陀教的高手、喀喇汗军的数十名将军,簇拥着桃花石大汗,在岸畔一面走,一面视察,指指点点。桃花石大汗左首是头陀教的银脸教主,右首是那位南路大帅摄波。
燕寒光脑袋钻出水面偷偷窥视,首先确定那是桃花石大汗无疑了。再看那六座高高的木楼,迟疑一下,旋即隐约猜到这些楼房的用途,不禁讶然失色。这时有条黑沉沉的大鲨鱼,直撞他的腿膝!
燕寒光专心一志于侦察敌情,不明何物来袭,一惊之下举身跃起,掀动波浪,暴露了形迹,不远处的岸边顿时有人叫喝……
两条人影驾着呼啸的冷风,大鹰扑食似疾然飘来。燕寒光便知大事不妙,扑腾一声猛向深水沉下去。那粘糊糊的鲨鱼恰又与他相撞,张开满口白牙!燕寒光看也不看,掣剑一击,大约戳在鲨鱼牙齿上,返身就逃。也不知鲨鱼伤势如何,他展开“阳潜于阴”,眼帘灰暗而湿漉漉,手提金狮宝剑,踩着鱼海之水荡漾出来的漩涡,急急西去。
那两条人影一位是大头陀教身怀绝技的教主,手舞铰链金枪,另一位是白虎旗护法屈藏器,浑身上下藏有暗器。两人凌空俯见燕寒光霎时间消失,于是折身而下,一前一后落在附近一叶舟中。舟船微晃,二人驾舟全速追踪,屈藏器没忘了扭头呐喊:“有奸细!在水底!快快调遣包围……”
燕寒光情知万分危险,鱼海上近两千艘战船、十多万兵马,更兼不乏一流高手,若等他们调遣布起口袋,我纵有通天本领也难逃离。而且就算一对一,我也弄不过那个脸戴银箔的燕京大头陀教教主。
燕寒光在水里当真是像流星赶月,拼命奔波。时而“人曰蛰龙”,时而“息之深深”,冲激出哗喇喇水响!
那教主凝听水中人破浪的隐隐约约的声响,偕屈藏器驾舟紧追不舍。筹算已定:这位水底的奸细最终会闭息不住,要冒出头来,觑机给他致命一击!或者活捉!岂可泄露极为秘密的军情……
此时后面冰山岸畔的几十艘战船,载着绿衣巫师、喀喇汗将士以及燕京大头陀教其他若干人等,号角呜咽,桨橹乱响,纷纷扰扰地驶来。
燕寒光一口气冲刺数十里,渐渐头晕胸闷,忍耐不住。猛然上浮,露脸仰天深深吐纳!弦月和群星倾斜,天空形成陡坡。眼前早已枪影闪来,夹杂蛾眉刺、铁藜蒺、袖箭等物的破空尖锐声音!
燕寒光右手挥舞金狮宝剑,疾然一式“舟行岸移”,逆旋那暴风般的枪影。左臂湿淋淋的袍袖,舒卷蛰龙八抓,驱散纷纭的暗器!
宝剑和金枪一齐骨碌碌转,殊料那教主毫无忌惮,整个人宛如长刀,直扑燕寒光飞旋的剑光中,枪柄的铰链像箭一样直,骤射他的口鼻!
燕寒光骇然变招,急使“知幻即离”,抵消了枪链双击的攻势,立刻飞身逃逸。
因那号角齐鸣,鱼海上北、西、南面的无数战船,犹若青亮的蟹群似地包抄过来,喧哗无比。霎眼间四方层出不穷,仿佛变成弈杀的围棋盘。燕寒光只得遁水,沉腰潜逃。银脸教主顺势涌身入水,二指捏鼻,擎枪紧追,枪柄的长铰链则甩向小舟中的屈藏器。屈藏器接在手中,即明教主之意。急忙扯来缆绳,缠绕住铰链。脑中电闪:“适才认出这奸细便是燕寒光,今宵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教主这番在水底追定他了,无论他怎么逃,都可知晓所处位置!……”一面催舟急驶,时时刻刻遵循教主金枪铰链的领导指引,一面厉声疾呼:“众位将士注意!那奸细就在我舟前水下,不能容他走脱!”一传十,十传百,汪洋中千舟竞发,里七层、外八层,乱七八糟地统统围绕着屈藏器,以他为核心,摇橹划桨航行。
屈藏器行驶时忽见缆绳轱辘辘不断抽走,心知教主和姓燕的小子,此际愈潜愈深。
谁知他二人正在鱼海深水下大战,枪剑交锋,翻江倒海。燕寒光自忖情势危急,逃生为首务,且战且走。那银脸教主水性不如他精熟,左手捏鼻,枪柄铰链又系于屈藏器的船缆,因此难以尽心施为,枪法大打折扣,未能制服燕寒光。但是追缠住他仍是绰绰有余。
燕寒光一边像尖嘴鱼般飞射,一边隐隐听得海面滚雷似的动荡,移山样的巨响。凛然吃惊:怎么如此繁多的战船,都好像有条不紊地围绕我不舍不离?难道船上舵手个个都生出天眼,隔水透视见我?
一气又奔逃数十里,与那银脸教主时合时分,晃眼见他金枪铰链向上竖直,燕寒光转念猜出奥秘所在。筹思道:我二人在水下这般深沉,铰链长短不能副之,上面定然接有绳线之类。务得偷偷斩断绳线,使喀喇汗军众多战船失去方向,我才有一缕生机。燕寒光陡然笔直上浮,脸部擦着冰块,探鼻猛吸猛吐,睃见弯月已悬天心,蓦地一怔:夜半子时了!那五位宁戎窟寺的法师相约好的,等我不归,他们若贸然冲下鱼海强要救我,难免送死一途。
一刹那间,早有不少喀喇汗将士大呼怪叫,舟船像一群猛兽黑压压扑来。燕寒光腾空出水,周身羽箭纷飞,他舞剑如旋风,“云驶月运”、“四缘假合”、“无缚无脱”的招势带起满天箭矢旋转,几乎像乌云般重重遮盖自己的身影,谁也辨看不清。而燕寒光借此掩护,倏忽返入水中,施展一招招“阳潜于阴”,把那波澜,晃出数以百计的阴阳鱼太极图,荡开一套一套的漩涡,浩瀚澎湃。
他突然急速回头,仗剑舞蹈,洞穿纷纭复杂的水势,波浪中觅见屈藏器舟下妖娆的缆绳,挥剑悄悄割断,当即游身疾射西去。那银脸教主正被这天旋地转的洪流水灾、扑朔迷离的鱼群、瑰奇的阴错阳差太极图画,晃得眼花缭乱。他攫然冲出水面,跃上屈藏器身畔船板,大口吐水,发觉枪链与缆绳已然分离,抬眼瞧着浩浩荡荡的舸舡刀戟密布的水上战场,双目闪耀火焰,胸中忿恨之极。只见这些不知适从的群舟,忽向两侧挪移,中间一艘楼船扬帆驶近,舷边一伙将军环卫着喀喇汗军南路大帅摄波。熊腰虎背的大帅朗声道:“教主阁下,那奸细逃往何处了?不可让他走脱,否则军情泄密,令我桃花石大汗亲领十万雄师数日后的焉耆攻坚决战,顿失先机!……”
教主的银脸自是白森森面无表情,黑发和衣袍滴滴嗒嗒淌水,无言可答。正沉吟时,遽然听得西首战船上一片喧吵。银脸教主冲天飞跃,依稀瞥见一条人影飞闪,便凌空枪指西面,含怒叱吒道:“那小子现身了……在那边!”边呼边往战船飘去。大帅摄波传令,又是千舟竞发,杀气腾腾!
原来燕寒光那时举头看月,便知已是子时,当他从水底逃出战船的重围,心道:敌方势大,我须得飞速去霍拉山悬崖,汇合五位法师,方能阻止他们赴援,免去不测的杀身之厄。但若水中射行,毕竟迟缓,来不及了!想到刚才脸面碰到浮冰,晓得鱼海尽管被神龙火珠全然融化,而在这残冬时节,水面上依然有许多顽固不化的冰块。
他立时钻出水来,果见大大小小的疏疏落落的浮冰,闪烁蓝灰色的幽光。便即提剑飘飞,起伏不停。于是就被战船上的某些眼尖的将士发现了,鼓噪射箭。转瞬间千百战船一齐围追,燕寒光不断踩住冰块,蜻蜓点水般飞舞。偶一回首,庞杂的船队好似妖魔鬼怪奔腾着一拥而来,形状甚是可怖!
而那位银脸教主像怒目的雄雕,飞翔在最前头,也效仿燕寒光踏冰,一晃眼间追逐至数十丈开外……
燕寒光暗暗惊惧,在四面八方不断围拢的舟船空隙中、兀立的岛礁间,绕来绕去,一边舞剑挡箭,一边奋力飘走!这鱼海方圆几千里,原是极为宽阔的水域,否则他早被众多战船封堵。
有时觅不见立足的浮冰,他便掠上船舷,向那些瞎射箭的喀喇汗将士虚晃几招,引起一片慌乱或尖叫的人浪。他像急风一擦而过,消逝于船帆之外。众将士如睹鬼神,惊心动魄,还未合眼,那银脸教主也已飞滑船帮,两臂犹如翅膀,嗖嗖追去!身后远远跟随那个狼奔豕突的护法屈藏器……
燕寒光踩冰驱驰百多里,发觉小腿湿津津地痛楚难耐。却是混乱时中了一箭,另外先前在水底大战,足踝被银脸教主刺过一枪。他顺势伏腰拍出箭矢,两处伤口滴血不止。哪敢稍作停留疗伤?倘使略有迟缓,那银脸教主顷刻就贴身附背。燕寒光使出吃奶的力,忍痛狂奔,双足渐渐有些不听使唤,面临危难关头!
当他隐隐瞟见鱼翅岛时,眼帘映出一大片滚滚而来的战船,拱起黑白难分的怒涛巨浪!分别是萧翼、耶律谷奴率领的燕京大头陀教徒众,和四大长老为首的挥舞铜锏的绿衣巫师,船队散成半月弧形,拦截去路!
燕寒光胸中一沉:这六位都不是轻易可以打发的强手!但他已感到更加可畏的银脸教主,愈发逼近!金枪像是电光一闪一闪,照耀他的后颈……
燕寒光奋身扑上绿衣巫师的船只,寻找突破口!刹那间一场乱战,绿衣巫师咿呀怪叫,悍不畏死,无数铜锏麦浪般乱涌,很是妖异!燕寒光有点恶心,一触即离,折身飘往燕京大头陀教的楼船!耶律谷奴唬得面孔乌青,硬起头皮躲在萧翼肩后,哆哆嗦嗦向前迎战!银脸教主和屈藏器,恰已各自飞身跃上旁侧两艘船的船头!
燕寒光大喝一声,左手蛰龙八抓,抓得数百头陀上下翻腾;他穿云破月般霍霍透过人浪,金狮宝剑击在耶律谷奴猛劈的鹰嘴铲上,左手五指一招“我却蛰心”势,拂飞了运起琵琶铁骨指“霸王卸甲”与他对敌的萧翼身躯,砰一声跌落船尾!耶律谷奴铁铲应声脱手,一个仰天叉,头撞船板“咚咚”响!燕寒光旋剑飞掠而去,余下的头陀如何顶得住?
燕寒光飘出大船,远远觑准一块蓝晶晶的浮冰跳落,竟然双膝一软,跪坐冰上摇摆!手一摸,鲜血淋漓!脑子登时发晕发黑,却是几处创伤崩裂,失血过多,腿脚气力不逮!银脸教主和屈藏器一先一后,飘飞而至,怎知详情,唯恐他再遁水潜逃、难以收拾!
教主见势手抖铰链、金枪暴长几丈、“澌”一响、直戳燕寒光后颈!屈藏器凌空弹出三根蛾眉刺,极是尖锐,也齐射燕寒光后颈三处要穴!
燕寒光措手不及,头颅一晃!“呃”地惨呼,两手捧住插在后颈的枪尖和一根蛾眉刺,一头栽入水中!金狮宝剑撒手掉在冰上,斜斜滑落、往水下沉!……
银脸教主倏地抽回金枪,飘身在冰块上瞅了一瞅,月色下枪杆金光泛亮,枪尖四寸满是殷红血汁!凝眉暗想:这致命一击,应该是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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