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朱窗,遮媚态。风月谁知,风月谁知采。
独困小楼又一载,怕绣鸳鸯,怕绣鸳鸯坏。
碧阁空,漆阶窄。四顾无亲,四顾无亲爱。
素女天涯今安在,孤老双桥,孤老双桥外。《苏幕遮》
那边楚歌离了卫鲁,不放心斗桫,也是久仰了梅先生的声名,一路随查娜的人护送了斗桫到她师父处,未想在那泰岳左近的幽居之地,竟遇到了莫松先生。楚歌这也才相信父亲当时所说:莫松只为了让干将能独立炼金,诈死而已。
莫先生自山谷一别,再也不事冶炼,只与旧爱——就是斗桫和查娜等人的师父,亦是美人帮主娉婷二位和陈国梅花公主的师父——梅先生谈花论月,学棋品茶,过那最是清淡的日子。梅先生早年也是四人行中之一员,与楚歌的生母屈雪最是亲密无间,见到楚歌也极是喜欢,详问了他父母近况。
楚歌见到梅先生,也有先天亲近之感,觉着这奇女子与自己母亲有太多相似之处,也更来得洒脱。梅先生倒是告诉楚歌,屈雪承担那偌大一个王族,负担之重,责任之大,非是楚歌所能想,也劝他体会体会母意。梅先生与屈雪一样,是喜和恶战的。过去十余年间,她花了许多心力培养了几多传人,就是冀望她们能解救那些女性同胞,亦能在纷乱之局势中寻求保存民力之道,也算是尽尽人力了,余者只能看天意。楚歌对她所为颇是钦佩,只是今世能保身已是不易,还往往身不由己卷入战祸中,言语之中多了许多萧索之意,非复当初热血少年了。莫松于一旁闻二人对答,也只是摇头不语。
楚歌亦将与美儿之间的那些纠葛都说与了梅先生听,梅先生也未答言,只是与莫松相视一笑,那一笑落在楚歌的眼中,便是足够了。
在梅松那里多盘桓了几日,得梅先生传了些剑法,只是怡情,不为争胜。与这二人,楚歌有说不得的投缘。待得离开继续西向,辛苦到达郑陈间时,楚歌尘履却被战事所阻,数月难到王城新郑。民间人哪里能详知美儿入晋之事,只急坏了楚歌,一心挂念公主安危。
终于通过母亲教与的方法,联络到了在郑陈间的楚国商团,在这些实为暗探的商团帮助下,楚歌历经磨难到达新郑。这些商团正在郑陈间大发战争财,也算是军政情报之外附带的收获。
只是在新郑城左近,楚歌才无意听逃难的民众说起美儿被送去晋国的传闻,而且说是姬蛮靠了这美人才获了晋景公的支持,夺了郑国大权。商团中又有人隐约谈到,美儿到晋地不久,就水土不服,疾病缠身,已是近于香销玉殒了。
楚歌知道这商团的消息总是比民间人快捷准确得多,不由大急。待熬过了层层盘查,进了新郑这牛角大城,楚歌片刻不敢再停,直奔姬蛮府邸而去。
府中已空。梅花公主不在之后,姬蛮也就不回这里住了,他已把那郑王台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本是穆公的私生子,是有住在那里的资格的,事实上,从小时候,穆公就经常借故让他留宿在宫中,现在他终于知道当初穆公的苦心了。在穆公本心里,是希望自己的这个儿子最终接替自己掌权的,只是他的身份确实尴尬。如果上天再多给穆公一些时间,他也许真能安排好一切,让姬蛮顺利地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可惜,穆公没有了时间,万景之乱来得太早了,姬蛮也就没了机会。
机会只能由他自己创造。而他终于创造了,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只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楚歌是在郑王台见到姬蛮的。意气风发的姬蛮,不可一世的姬蛮。
攻陈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当然是郑国大胜;从卫国跟着楚人打了胜仗回来的那些郑国王公贵族也被姬蛮收拾了,国内的反对声音也被用血腥的手段镇压了,其手法比当初周厉王更是残暴。做了这一切的姬蛮,能不舒畅么?
楚歌在郑王台下遇到了一个当初在军中相熟的将领,由他通报姬蛮。姬蛮传唤了楚歌,向他炫耀一切。毕竟,在姬蛮做了这一切之后,能与他分享这种权力的快乐的人,是再也找不到了。
没有谈笑,楚歌依足礼仪,跪拜这郑国掌权者之后,急着要问美儿的事情。
姬蛮听了,也未暴怒,甚至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笑,道:“只是病了么?我怎么听说,美儿公主在晋国一病不起,已然薨没了,晋国那边的丧葬似是不能大作,将有使者送归公主遗体呢!”
“什么!”楚歌闻言,猛一阵眩晕,晃了晃,几乎倒下。
“他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楚歌从未有过如此的愤怒,他盯着高高在上的姬蛮,眼睛中欲滴出血来!
“他害了美儿!他害死了美儿!美儿死了!”楚歌突然浑身一冷,“再也见不到美儿了?再也见不到了?像二子弟弟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天!为什么好人总是有这么多厄运?!”二子弟弟多么纯真,美儿公主多么善良……你竟然忍心,让他们遭遇这样……
楚歌呆在那里,傻了,冷了。
人心冷极了,就会累,也就没了泪。
姬蛮仿似没有见到楚歌的异样,拍手让人带了一队歌姬并着几个女乐师上来,说是要让楚歌与他共同欣赏一下——这都是月前从陈楚之地劫掠过来的绝色美姬,经过了悉心调教的。
钟磬声声,仙乐飘飘。姬蛮的眼、手肆意地调弄着这些女孩,那些女孩虽然羞涩,却不敢躲开。
江山如何,美人如何?
有权就有一切!权就是一切。
楚歌一直愣愣地望着前方,那些曼妙的身姿在他眼里不过是浮云,那些迷人的处子香味在他闻来不过如败叶。
他满心满脑只有一件事:
美儿死了。
突然,楚歌一怔,他的眼神突然活动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歌姬中的一个女子,他愣了,却从悲愤中回过神来。那是?是她!
那女子也注意到楚歌盯住了自己,心知不妙,一个旋步偎向姬蛮那边。姬蛮什么也没察觉,伸手要去搂她,楚歌却清楚看到女子袖中一把匕首闪着寒光!
那是夹竹儿,她,又来刺杀姬蛮了!
虽然她改了装束,但在那汉水边山谷中她屡造事端,后又有数十日的同行,姬蛮可能已记不清夹竹儿的样子,楚歌却怎能认不出来!
夹竹儿的匕首蛇一般刺向姬蛮,楚歌看到了,却没叫,也没动。
乍得美儿噩耗,楚歌恨透姬蛮那样残忍对待美儿,略迟疑了些。姬蛮自化鱼鳞之后身体刀剑不入,楚歌自然也知道这点。
只是这一犹豫间,只听得姬蛮一声狂叫,匕首已然刺入了他的腹部。准确说,是脐部!
他全身唯一的弱点,就在脐部!
夹竹儿一招得手,飞身即退,却被痛极的战神一掌推在胸口,摔砸在庭中木柱上,“咔吧”一声,不知断了几根骨头,倒地不起。
那些舞姬和乐师吓得四散奔逃,楚歌此时也慌了,对姬蛮的感情突然掩盖了其他一切,他冲上去抱住了姬蛮。
姬蛮倒在楚歌的怀里,不断战抖。
匕上有毒!
剧毒!
“对不起,对不起……”楚歌只是反反复复说对不起,他本来有机会救下姬蛮,至少可以以命换命。
“我知道你在恨我,兄弟,我知道你恨我那样对美儿……”毒气急速攻心,姬蛮的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躺在楚歌怀里的他身躯不断颤动,语声坠冷。
转瞬之间,情势竟成如此?!
楚歌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看到姬蛮如此情状,他又怎再恨得起来?!
姬蛮惨笑,笑却牵动了痛,表情复杂之极,他深深望入楚歌的眼中,轻声问道:“难道在你的心中,我姬蛮就是如此不堪的人?我会出卖自己心爱的女人,换来自己的富贵与权力?”
楚歌忽然不敢与姬蛮对视,他撇开眼睛,不敢再看怀中这个自己一直敬爱的兄长,他的心里在吼:是他啊,是他将美儿送去了晋国,害死了美儿,是他!他这样说,不是在推卸责任?!楚歌的恨意又冰冷了他对姬蛮的愧疚,冷却了他与姬蛮的兄弟之情。
姬蛮轻轻摇了摇头,轻轻一叹,叹声中有说不尽的荒凉。
“我要死了,原来死,这么容易!”
他举目四望,看那辉煌的王台,空荡荡的大殿。景物不变,人却都已不在了,穆公,阮姬,美儿,一众的大臣,威武的兵士……他又摇了摇头,“唉,郑啊,值得我放弃这么多么?值得我放弃自己心爱的人么?……”
“可是你就是放弃了!”楚歌的心中在狂吼,但是,他终究还是没忍心对着垂死的姬蛮咆哮。
仿佛听到了楚歌的心声,姬蛮笑了,笑得很灿烂,流逝的生命力那一刻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轻轻地对抱着自己的楚歌说,语音低微:“不,我没有!我没有!所有人都被我骗了!晋景公,还有全郑国的人,全天下的人,还有你,我的傻弟弟……”
闻言,楚歌怔住了,他的心突然开始狂跳,他仿佛听出了什么:“你说什么?”楚歌压抑着问姬蛮,狠狠地盯住他。
“我说你们被骗啦!哈哈…嗷…”姬蛮突地狂笑,又牵动了腹部的伤,表情可怖。他的眼睛已被毒气侵占,他的耳朵也失去了听力,他的世界已渐渐灰暗。
“快说,怎么了!”楚歌大急,追问了几声,却得不到姬蛮任何的反应。他再也问不出什么,姬蛮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死亡的世界。楚歌看出姬蛮的生命随时都会消逝,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抱着姬蛮,等他自己说。
“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找了一个…相象的宫女…替代,为防……用慢性毒药…咳咳…”姬蛮正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咳出了血来,都是黑色的。
天哪!是这样!
“美儿呢!”楚歌叫着,既然死在晋国的不是美儿,那美儿现在在哪儿!!!他摇晃着姬蛮,而姬蛮只是咳,口中不断涌出黑血来,再说不出话来。
楚歌绝望了,“美儿呢!她在哪儿!”
姬蛮终于停了咯血,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楚歌,几乎没了进气。楚歌目眶中全是泪,滚动着,落下。
一队卫兵疾步冲进了大殿,他们已得了消息,也派人去找寻巫医了,他们围在楚歌的身边,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的姬蛮好像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楚歌的怀里,挣起了最后的力气对着楚歌说:“抱紧我,兄弟。我冷……”语音含混而模糊,但楚歌听得懂。
在楚歌的眼中,姬蛮从没有如此的脆弱,看着面前濒死的姬蛮,他怎么也不能将他与新郑城初见的少年战神相重叠,想不起那崤之战中的浴血英姿,听不得那誓师伐陈的清亮喊声……化鱼之时的无助,郁川城头的凄冷,牛角城上的脆弱,所有这些却仿佛一瞬间放大了千倍万倍。
他紧紧抱住了姬蛮。
“我要听你…叫我一声…哥,我一直…很在意……她交给你了…照顾好……啊!”猛地,姬蛮停了喘息,睁大了眼睛,望向天空,大喊一声:
“不,我不服!”他伸手仿佛要抓下什么,或者挡住什么,却终于顿住,摔落楚歌的怀中,盍然长逝。
“蛮哥……”楚歌的声音那样低微,却用尽全身力气,将姬蛮的尸身紧紧抱在怀里,紧紧的,紧紧的……
泪水纵横,大悲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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