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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盛草香 敦盛草香 linwei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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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敦盛草香

  凋谢才是真实的
  盛开只是一种过去
  回望之际
  一切的一切都化了幻影

  (一)

  笛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悠扬,悠扬。时光仿佛被拉长了十几年。在偶尔的疏空寥落里,还能感觉到那些被流年切割的支离破碎的音符把寂寞胶住的无限风雅。

  (二)

  樱树开花了!连低垂的细长的枝梢上,都成簇成簇的开满了红色的八重樱,垂樱倒映在池水中,凄美的有些叫人心碎!

  敦盛呆呆的站在池边,微风轻轻的吹拂过来,花儿飘落在他的脚边和肩上,暗香浮动的恍惚,反而使那一张年轻的面孔娇艳如花,恰似年幼的佛陀步步生莲。红色的鲫鱼在落花清池中盘旋,只尾巴那么轻轻一摆,犹如夏天飘过迦蓝的一朵霞云。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微弱的气息也叹不尽心底蓄了的悲哀的底蕴。

  “一切都要过去了吗?”他想着。一支笛子在他手中抚弄了很久。一个孩子跑来,眼睛又大又圆,他好奇的望着敦盛。

  “你拿的是什么?”

  “它叫小枝。”敦盛忽然笑了。

  是啊!所有都抵不上它!它正如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把它捧在唇边,轻轻吻它,它便会含羞的为你歌唱,悠扬,悠扬,把所有的纷乱、哀愁统统驱走,感觉心里面,开着一支昏黄的菊花。他是那么爱它!他今生所有的爱,所有的梦,都藏在这支管中。

  “它能杀人吗?”孩子依旧瞪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不能!”敦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刚刚绽放在他嘴角含着幸福的微笑溢出了些苦涩的味道。

  “刀就能。”孩子说。

  “刀?”敦盛手里忽然有了一种冰冷的感觉。

  (三)

  他还记得那一天的父亲,坐在那里,有如一座巍峨的山。

  “这把刀是给你的!记住!如果不能用它饮敌人的血,就用它饮自己的血吧。”

  他接过刀,冰冷的刀体仿佛已经开始在饮他的血,他觉得身体开始和刀一样冰冷。刀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人声呼啸,马生嘶昂,夹杂着兵刃碰撞、箭矢破空的声响,浓烈的血腥气味直冲九霄,残破的城壁上,浸透了干涸的黑红血渍,更随时因为尸骸倒卧,曾添新的痕迹。马蹄踏着人的身体往前冲刺着,就像是在淤泥中行军,死人的铠甲破碎了,血花一朵朵在他眼前开放。他觉得惊恐万分,浑身不住的颤抖,如果这是个噩梦,他希望快点醒来。血花依旧在他眼前不住的绽放着,他咬紧牙,手中紧握着恶梦一样冰冷的刀,厮杀,叫喊,他只觉得视线在一片红色中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杀了他!”他从一个声音中醒来。冲在前面的父亲停住马,回身冷冷的看着他。一个胸前染满鲜血的人伏在马下,惊恐的望着他。

  “砍下他的头!”父亲催促道。

  他看到父亲的马蹬上挂着十几颗人头,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还有那一双正从马下瞪着他的眼睛,惊恐中又生出无尽的怨恨,原恒中有亡灵的身形,诅咒着,缠绕着他的身……

  “快!”

  他不敢再想,手起刀落,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他僵在那里,大口大口得喘着气。鲜血涂满了疯长的野草,泪水汹涌的浇灌后枯竭,呐喊在声嘶力竭间无声,这一刻几乎成了永恒的噩梦。

  (四)

  “又要上战场了吧!”敦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久,在谷合那个地方,不知又要有怎样血腥的一面。他忍不住摩挲着他的小枝,只有它才能给他些许的安慰。窗外的阳光和煦,还有温柔如斯的清风和在其中跳舞的优雅落叶。天空蓝得很肆意,很写意,也很纯净。屋内只有两个人,镜里的敦盛和镜外的敦盛。一点惘然的味道。“这样的时光还有多久呢?”也许只有他还记得那一年花狩猎时巫女曼妙的舞姿。

  时间在冥想中流逝,寂寞如幽灵般至死缠绕。风声忽然变了,开始在气若游丝的哭泣,镜子里关押着一张哀伤的面孔。心底不停有细微的声音在说:痛苦、真的好痛苦,然后随着血液,流遍全身,这些都是寂寞衍生的魂魄,在寂寞无人的时候,就开始疯狂的生长,直到刺透躯体。

  “义经战死了!”窗外的声音透进屋内。

  “是吗?你已经死了吗?”敦盛轻轻的问。这次坠下的,是剔透的,不能让人直视的,已经不能够再伤心了的眼泪。那个曾经在他的笛声中痴迷了的少年,他们一样的年纪呢!他恍惚间看见义经正在对他微笑,满树的樱花,有着淡淡的粉色,而风吹花落的时候,义经便于树下长身而立,当源家的刀箭击碎了盛世的幻影,一瞬的光华后,义经在漫天花雨中从容诉说沧海桑田,星辰幻化,然后带着唇边悲悯的微笑,化为尘土。

  “你为什么会笑呢?”敦盛一片茫然。此刻,在他眼中,义经就在他的对面,冰冷的镜子里。

  “因为我看见了山茶花,代表死亡的花,很美呢!”义经笑着。

  于是敦盛也仿佛看见了象是竞开着的,无数的血色山茶,他静静的看着它们,渗透……,扩大……‚这花仿佛是从义经的身体里绽放出来的呢,那是鲜血呀,世间最美的花也不及它。

  当花开过的时候,镜子里是一颗头颅,一颗带血的头颅,一颗被刀砍下的带血的头颅。那双眼睛他认得,刹那间,他觉得血液在血管里凝固。那双曾经满是惊恐的眼睛绽放出奇异的光。这颗头颅也在笑,笑得阴森恐怖,他拼命挣扎,企图从这笑里逃脱。鲜血、头颅、狞笑,一片混乱……

  等他从恶梦中苏醒的时候,屋里又只剩下了两人,镜里的敦盛和镜外的敦盛。手是凉的,心是冰的,连眼泪也不复再有任何的温度。他明白,纵使是那最烈的酒,也不能再温暖他的体温了。

  (五)

  笛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悠扬,悠扬。月光静静的洒下来,布满了已经半成焦土的大地,同时,一如往昔几百年的公平,也洒在交战的两军身上!

  “好美的笛声阿!”直实禁不住感叹。这样的心境,相隔上一次的时刻已经有多遥远了呢?笛声再次从波动中慢慢的朝他飘来,如此清澈动人。罪孽啊!在这样清澈的笛声中,那血染的大地,显得如此罪孽深重。

  在夜晚的静默中,直实放纵着自己。在笛声中,他不再对静穆的死亡之神有所畏惧,一切都很快会结束的。血肉与灵魂,等到明天日出的时候,都将得到释放。“那是平家的人啊!”直实想到的时候,悲哀顿时占据他的心。明天的战场上,厮杀,也许会碰上他。他饮下一杯辛酸的酒,连一声叹息都无法发出。夜里,当他的眼帘落下之前,黑暗和夜的淡淡的薄雾,弥漫了一切。人骨子里的那么点风花雪月,最终还是要在那莫须有的“天意”面前,低下他苍白的头颅。行军之中,烟尘扑面,发髻难梳,对阵之间,鼓声擂响,雅乐无用,连生命也在一天一天的贬值,伤痕永远不是自创。天空有星坠落,星星点缀着夜空,却在刹那间失去光泽。萤炷在黑暗中照亮了道路,生命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这笛声啊……”

  直实禁不住感叹。

  (六)

  一轮如血的太阳斜挂在天际,一片无际的海岸被染成橘色。疾风吹过,掠起层层尘埃,也如同寒冷的刀光一般,将沉静撕碎,露出鲜红的光泽。

  熊谷直实的母衣染满了血色,那是别人的鲜血,在他的身上放射着红色的光芒。他一口气冲到了海滩上,几乎被人血染红的海水反射着阳光,他有些目眩。他看见海面上有几艘战船在颠簸着。沙滩软软的,不时有海水卷着腥味涌上来,被马蹄溅起,打在脸上,凉凉的深入了皮肤。终于,他在百米开外,看到了一匹漂亮的白马,马上的人铠甲华丽,身后一支平氏的红旗,不知怎的,直实竟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在海天之间,竟有些壮美的味道。

  “既是武将,为何临阵脱逃?”直实喝道。

  马停住了,马头调转。

  直实挥动着带血的刀,大声叫喊着,冲上前。只几个回合,那人便从马上重重地落了下来。直实看着他,金色的头盔和红色的铠甲还有全身绘制的美丽条纹一起一伏,就像海浪般放着光泽。来不及悲悯,直实只挥起刀,等待砍下他的头颅。他掀去了那人的头盔,只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了一张少年的脸。

  如孩子般的稚气,却如花般的娇媚。孩子的眼睛清澈,有如樱花盛开,一季又一季,一年复一年。海水的涌动配合着他的呼吸。

  直实不知怎样落下刀去,他有些伤心了,他杀过无数的人:善的还是恶的,解脱人世还是一时兴起,在眼花缭乱的色彩与繁琐不清的世事之间,他从不愿去分辨黑白。为了完成某件事,牺牲是必要的,再见就是永远不再见,又何必去悲伤?然而此刻,他却又不得不悲伤,生命只是这样短暂和脆弱吗?

  “你多大?”

  “十六岁。”

  那不是和自己的儿子同岁吗?想到儿子,他想到此刻他正在鲜花盛开的山谷里奔跑,正微笑着,期待他归来的消息。那张他疼爱的,一样稚气的儿子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平敦盛。”

  直实望着少年。忽然在他的要件发现了一支笛子。

  “它叫小枝。”少年忽然笑了。笑容在空气中绽放,直到绽放得有些虚幻,化为作业空气中缥缈的笛声。

  直实的嘴角动了动,他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大海,人们以为它会包容所有的污秽,然而还也只是默不作声。

  “你走吧!”许久,直实开口,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犯下这样的罪孽。

  “不!”少年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身后喊杀之声渐响,源家大军将近。熊谷有些焦急,他不断催促少年离开,少年却只是咬紧牙关。太多的蹂躏使土地都枯萎了,一连串的尸体象雪一样的凋落和覆盖,地狱之火燃燃不息。直实期待最初或最后的救赎。少年眼神安静,海浪配合着他的呼吸。他仿佛知道永逝降临,却并不悲伤,笛管中安放着他永世的愿望。人时已尽,人世很长,他在等待休息,永远的休息。喊杀声中,地狱之火更盛,直实明白,他不杀他,他也必被人杀。到时不知他还会再受什么样的屈辱。于是咬一咬牙,说一声:“来世莫再生于贵胄之家!”挥刀割小少年的首级。

  终于还是尘归尘,土归土了。锁链牢牢的捆住罪孽的灵魂,真实在恐惧里魂飞魄散了。璀璨的烟花遮住天堂,梦境沉睡永恒之河,神在杀戮中也离去了,一切都是梦。即使穷尽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来兑换一个毕生的感动,也不过是苍茫宇宙中亿万生灵兴衰更替的一粒微尘。人的生命太过短暂,太过渺小,以至于他们不得不相信,那些曾令自己泪流满面却刻骨铭心的脆弱瞬间,有着对抗永恒的理由。

  梦与醒,成了令人恐惧的存在。它们也许是被派遣下来的神的意旨的执行官。当然人们察觉的时候,也只来得及心痛。直实带着敦盛,带着“小枝”离去了。

  后来,有一个法号莲生的僧人,带着永远无法赦救的负罪感,终其残生供奉那位死于己手的,叫做敦盛的少年。
  再后来,世间有了一种花,如梦幻般的梦幻,叫“敦盛草”。

  (七)

  人間五十年
  与苍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
  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得生
  终将绝灭于尘世之中
  ---敦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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