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个十字路口,顺着向南的那段路一直走,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上站住,面向东,朝马路对面一大串的门面房扫视时过去,运气好的话,你会看见那间小小的咖啡馆。
咖啡馆有一面镶铁艺的玻璃门,我第一次在那里喝咖啡,就是因为观察门上的铁艺,结果招来了里面的服务生,只一句——欢迎光临,就让我损失了几十个铜板。
每当阳光洗过头顶那块缺字的霓虹招牌时,咖啡馆也会跟着开门做生意,不过门里面的天地总会比外面的世界显得寂寞。
说句实在的,我就喜欢那种寂寞,喜欢在咖啡馆的伙计们忙不迭的为开门作准备,这个还在揉眼睛,那个甚至还在打哈气的时候,上门讨口喝的。
“还是老规矩?”
“对。”
“极品蓝山,没奶没糖。”
问我话的是东尼,也许是因为我来得实在太勤,我总觉得东尼没把我当回事儿,尤其让我不爽的就是他冲着吧台嚷嚷的那一句——“极品蓝山,没奶没糖。”我总认为他是在喊,“极品懒散,没心没肺。”这可是正中我要害的话,很容易惹恼我的。
不过,看在东尼一年四季起早给我端蓝山的份儿上,这事儿就算了。
顺便说一句,东尼是中国人,而“东尼”这名字则是老板赏的,听说是为了方便和洋鬼子接触。
一进门,我就直接奔了墙角,那儿是我的专座。每天早上八九点钟,东尼都会帮我留着那个位子。
“昨天有什么新鲜事吗?”小丽问我,顺便把咖啡递给我。
“没,没有。整天猫在井里的青蛙,哪会有什么新鲜事?”我回答小丽。
“等着变王子啊?”东尼在一边打趣,他是在考验我的脾气。
“呵呵。”我傻笑,用这种方式可以驱赶他们。
驱赶的效果很显著,东尼和小丽都溜到后台去了,整个咖啡馆里,就剩了我一个闲人。我一下子就寂寞了,感觉不错。
为了掩饰无所事事的窘相,我决定小酌咖啡,而且要装成慢条斯理煞有介事的模样。这模样很难看,活生生一条掉眼泪的大鳄。
镶花玻璃门开了,我是听见了风铃声才意识到的,于是就朝门口望了望。这一看不要紧,一个素色的影子从门和墙之间的夹缝中直接摇晃进了我眼里。
她长得挺漂亮,一身黑色套装衬着米色齐脖的高领绒衫把她凸显得很高挑。一张俏丽的脸庞上没有过多妆点的痕迹,淡淡的散发着诗歌般的韵律。至于别的,光线不好加之我的观察角度有局限,所以我没看清,不过仅只这些,就足以让我有理由花四五个小时去喝我手里的那杯咖啡了。
当她选好位子,坐定,挥挥手叫来东尼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居然挑了个背对我的位子,我真长得那么不堪吗,还是我看她时的眼神过分专注,结果被她发觉了?
“小姐,您想要点什么?”东尼在问她话的时候,眼睛却在看着我,领潮热风的——东尼又一次考验了我的小暴脾气。
“一杯可乐,给我加个冰激凌球。谢谢。”
我和东尼都愣住了——什么呀,大清早的,来咖啡馆就为喝可乐?还加个冰激凌球?
顿时我就觉得眼前飞来无数陨石,很理所当然的把我砸翻在桌子上,等我抬眼时我才发现,东尼比我严重得多,我只是有点晕,东尼则是傻了,而且是很直接的那种——满脸的痴呆像,笔挺的站着,等女士重复刚才的话。
“很糗吧,东尼。”我这么想着,表情上却给予东尼前所未有的同情。
东尼下去了,她挪了挪椅子,开始搓手并且伴有规律性的深呼吸,我仍旧坐在她身后两三米开外的地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她将头发盘在脑后,是那种最简单的发式,再用一枚发夹将它固定住。她的头发不是特别的光鲜,那枚发夹也不是十分的精致,不过配合着刚才那个面孔,我还是觉得她非常漂亮。
“您的可乐,小姐。”小丽把冒着泡泡的杯子递给她,随手搁下一只小碟儿,里面就放着那个招来无数陨石的冰激凌球。
她直接把那个球丢进可乐里,唰——的一声。静默的小馆里,这声音还是招来了大家的眼球。
冰激凌开始融化,仿佛在被可乐吞噬。她只是看着,却不作声,似乎她的目的本就不是那杯汽水,或是加了冰激凌的那杯汽水。这些在我看来都一样,在她也许略有不同。
当冰激凌覆盖了可乐,她仍旧不同声色。
又过了片刻,也许是觉得冰激凌融化得太慢吧,她开始用吸管搅拌起来。我忽然觉得她好像很无聊,比我还要无聊。冰激凌在她的搅拌下,完全化开了,融进了可乐里,把褐色的汽水染成一种很难表达的颜色。
她举起杯子,歪歪脑袋,对着嘴,一口气,把整杯的可乐混冰激凌干了。
这是一段我,东尼还有小丽都无法理解的画面镜头,这一点从后台里他俩木讷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我较之他俩要好一些,不是我理解的好一些,只是我的表情应该不会那么木讷。
套装走了,只剩下一只粘着奶油泡沫的玻璃杯子还有一根斜插在杯子里的吸管,透过玻璃能看见吸管的尖头被折得七拐八弯,这说明那女的,今天早上有点气儿不顺,又或者,她就是个疯子,虐待狂,有心理障碍等等,反正她对那根吸管是下了一番毒手的。
我的咖啡也喝完了,在她喝完可乐后不久,原定的四五个小时也随着她的姗姗而去,缩成了四五十分钟。
走出小馆的时候,我为自己的屁股坐了个决定——我要做公交车出去走走。这是很考验屁股的,因为我要从起点一直坐到终点,下车时屁股肯定会麻木,不过一路上看看风景,打打呼噜可是件很优哉的事情。一想到这些,我的眼睛就要朦胧了,身子也本能的朝车站方向倒去,两条腿只能紧跟着身子蹿了出去。好在我腿脚灵活,不然一定会栽倒在地的。
我上车的那个地方是个交通枢纽一样的大车站,南来北往的车子非常多,于是人也特别多,我又最怕人多,所以就捡了条人最少的站台坐下了。仔细看过站牌后,我开始有些兴奋,这辆车预备开过的路线是出乎我意料的长,终点站也是个不错的地方,曾经在和朋友说笑时听到过。
“那里已经到海边了,你谈恋爱的时候可以带她一起去。”
“谁说的?去你的吧,别听他的,那里可是恋人们诀别的地方——殉情的首选地。”
“对,我也听说过,叫——‘哀情海’。地球人都知道的。”
“哀情海”,这名字好像和我不太搭边,因为我没有那个为之殉情的对象,所以我可以欣然朝那片澎湃出发,不必计较后果。其实对于我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大不了就是误了回来的车,在那里露宿一夜呗。
“走开——!”我身后,一个大个子正在对一个女人发火。他的嗓门太大,以至于所有候车的乘客都在向他们投掷眼神。
那个女人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伸手去够那男人的手。她的样子挺面熟——不怎么光鲜的头发,不算精致的发夹......,小馆里那个女的!
男人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自己掉头走了。
女人捂着脸,瞪着眼,看着那男人走了。
人们的目光散开了,有些愤愤地跟着那男人直到拐角看不着的地方,有的则继续停留在她的身上。
她又是一个人了,早上见时就是,刚才被摔那一巴掌时不是,可现在又是了。突然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为什么那只吸管会七拐八弯的,跟她现在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等的车来了,我上了车,朝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倒——生活对我来说,其实就这么简单。
半路上,卖票的叫醒了我,说要查我的票。当我把票递出去的时候,那个着黑色套装的女人就坐在我面前两三米开外的位子上,背对着我。
从我身边走掉之后,卖票的也查了她的票。
“查票。”
她递出那只使唤过东尼的手。
“到哪?”
“终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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