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近乎废弃了的羊肠小道,顺着他一直走,就能够到匡山深处去。少年时的李白,就沿着这条路,进匡山读书去了。
许多年过去,这条朝露未干的野径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太白小径”。
一千六百年后的这个清晨,这条路上只有一个我,小心走在湿透了的碎青石路面上。羊肠小道依然像是快要废弃了的模样,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幻想着找到当年李白入山时的脚印,能够让我赶上他的步伐,看一看他的模样。但整个空旷的山谷里,只有我略显得孤独的脚步声而已。
我要从这里去找寻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李白,正如当年的李白希望从这里开始寻找他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一样。
一
匡山深处,有一个赵蕤,李白要去找他。
赵蕤是一个有名的纵横家。苏頲《荐蜀中名士疏》里说,当时的蜀郡有双杰,“赵蕤术数,李白文章”。但如果要用词准确一些的话,赵蕤其实是一个纵横术家。因为纵横家如张仪、苏秦等,固然没有什么关于纵横术的著作流传,却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走于诸侯之间,成就了自己的一世伟业。赵蕤专门研究纵横术,却担负着隐士的名声,一生没有把自己的纵横术付诸使用,因此他只能算是一个纵横术家,也就是现在的学者。
我在新旧唐书里都没有找到关于赵蕤的传记,只有《新唐书》的艺文志的杂家一类,看到过一行字:“赵蕤,《长短要术》十卷。字太宾,梓州人。开元,召之不赴”。后来孙光宪大约看过了《长短要术》,在《北梦琐言》里根据《新唐书》的记载又发挥了一下,但也不过寥寥数十字,主要是对《长短要术》作评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收录了《长短要术》,关于赵蕤也是根据《新唐书》发挥的。除此三书外,我所知道的关于赵蕤的历史纪录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传说了。
传说里,他是一个看破世情的高古之士。皇帝三次下诏招他入朝为官,他都不愿意去。这样的传说当然是从唐书那“召之不赴”四个字衍生出来的,只是民间的传说往往喜欢夸大其词,唐书的一招不赴大约显示不出赵蕤的高古,所以他比姜太公和诸葛亮还要难请,高古之极。除此之外,他的传说就只剩下和李白的师徒关系了。
我相信他是一个纵横术家,因为《长短要术》是现在还是可以看到书。走入书店的“古代经典”专柜,此书必定与厚黑学著作放在一起,或者和《上海大哥杜月笙的权谋智慧》之类的名著放在一起,而出版商必要在其扉页印上“官场权谋术”、“商场权谋术”之类的前缀,并且标明乾隆皇帝、毛泽东先生等都很爱看的好书。
但我致死不能相信他是一个三招不赴的隐士。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相信了他是一个纵横术家。所谓纵横术,现在也叫厚黑学,像我这种没有学问的人,直接就叫阴谋术了。如果这个确实算得上一门值得学习的技术的话,无论是算计邻国还是算计别人,绝对是入世的本领,并且要比其他任何学科都要靠近人。研究这种学问的,前面的苏秦和张仪都是代表,两个人都是一幅利欲熏心、见利则喜的小人模样,哪里像赵蕤这样,成了高古的隐士?因为成了隐士,阴谋就没有用了;而在这样山明水秀的匡山里,却在处心积虑地研究怎么算计别人,也不算是隐士该做的事情。
还好我要探访的是李白,所以关于赵蕤是否是隐士的讨论就此结束了吧。
二
遥想当年,从我脚下这条路进山的李白,不过五六岁而已。这条路他一共走了十年,风雨无阻[①].稍微懂一点现代科学的人,都知道人的儿童、少年两个时期对于人生的意义。人在这个阶段所接受的知识、观点和所经历的事情,是其自身知识素质和其由人生观、价值观组成的人格形成的最关键因素。而且,人的人格基本上在这个阶段形成以后,此生就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了。
正因为这个阶段如此重要,我不得不说李白成为赵蕤的学生,是他一生的不幸的开始。正因为这个阶段主要跟着赵蕤学习,才导致了后来李白不具备盛唐其他诗人那样的正统教育下的知识,使其一生没有参加科考的能力,而只能依靠引荐和朝廷选士来获取参与仕途的资格。更重要的影响,则在于赵蕤的权谋之术给李白的人格造成了缺陷。
说到这里,就又要回到匡山里那个隐居的“学者”赵蕤,和他那本《长短要术》的书上来了。
先说一说此书所获得的荣誉吧。虽然荣誉中没有中国学者人人欲得的诺贝尔奖,或者普林斯顿大学奖章,但秦汉以来,中国诸多著作中敢用“经”字的,除了《六祖坛经》外,只剩下这本《长短要术》的别名《长短经》了。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反经》,找了号称“正经”的《资治通鉴》作参照物,显然是说此书和《通鉴》一样,都是帝王之术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有读者曾经看到过这本书,就会发现此书如同一个水果拼盘,把各家(例如儒家、道家、法家、墨家甚至阴阳家的相术等)过去的一些关于计谋(有治国、待人、为臣之道等)像简报一样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列成一本书。治国为臣的理论,古代的士大夫已经有四书五经读不完了,不会看上这种拼盘的;因此他所能够使用的范围,基本上局限在人与人之间的互相设计上。而且,赵蕤在这本书中,并没有出现自己独到的纵横术理论。在看此书时,几乎所有的观点,都能够在其他的著作上找到原本的证据。所以,如果需要说得好看一些,这是一本百科全书,否则这就是一本教学用的参考资料而已。
赵蕤是杂而不精的伪学者,跟他学习了十年之久的李白看似什么都懂一点,但却没有太深厚的阅读基础,作不出符合科考取士时所订立的“典雅”的标准——儒者所谓的典雅,决不是李白的诗中那种锐意飞扬、个人色彩浓厚的华丽词语,而是建立在深邃的阅读和思考基础上的一种气质表现,文辞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这种知识积累的事实,我认为是导致了李白后来一生没有参加科举考试的主要原因。其实也有一些学者注意到了赵蕤的学问对李白的影响,但他们过分强调了李白的性格中不受拘束的一面,而显然李白不仅具有这种性格,甚至这种性格是否主导了他的性格都无法确定。他们的依据是,《长短经》给名臣分类,头一类是姜尚这种不是通过科举,而是由明君亲自发掘邀请的山林逸老,所以自信的李白一生不参加科考,而等着明君来邀请。我觉得持这种观点的人,还有一个大前提错了,那就是没有对赵蕤这个人进行分析,而是按照一贯的传说,认定了他是一个大学者,他的学问很高深。如果他们好好的把《长短经》和其他著作进行比较分析,就会发现赵蕤和如今的人大校长、北大副教授一样,都只是半吊子的货色了。
三
捻着胡须的高古隐士的面貌露出来了,接着说他给李白人生造成的另一个更重要的影响,人格缺陷。有一些人格缺陷,只是让人觉得不舒服,还不涉及到大的人格问题,例如李白有些“势利眼”。
这一点其实最好的例子就是他和杜甫的交往,证据则在诗里。杜甫和李白绝对不同,杜甫是一个对情义二字看得很重的一个人,梁启超甚至因此戏分杜甫为“情圣”,而不是诗圣。杜甫现存的一千四百多首诗里,与李白有关的高达二十来首,而且关键的问题是在于,这些诗的写作时间不是局限在李杜相交时的那一两年,其中《昔游》、《遣怀》两首甚至写在李白已经病故后。反观李白,一千多首诗中,与杜甫有关的只有四首,其中《戏赠杜甫》可以确定是伪作,《上宴别杜补阙范侍御》里的“杜补阙”还无法确定就是杜甫。那么只剩下两首了:同游齐鲁时写的《沙丘城下寄杜甫》,和杜甫去长安时写的《鲁郡东石门送杜甫》。可见两人分别后,李白就把杜甫扔到了脑后。
为什么?李白当时虽然是失意的政客,却还是天下闻名的桂冠诗人,而杜甫的成名很晚。闻一多说两人在洛阳的相会是太阳与月亮的相会,激动人心,只是我们现在的看法。当时的李白并不会特别看得起杜甫的。这一点从李白可以确定的那两首送杜甫的诗里,就看得出来。两首诗都是敷衍之作,没有半点杜甫诗里那动人肺腑的对朋友的依依不舍之情。
但我说了,对于一个天才无比的骄傲的李白来说,当时又是最负盛名的大诗人,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杜甫的敷衍所表现出来的势利,算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许多人比李白过分的多,但我们却认为这是名流的权利,甚至要谴责狗崽队保护名流隐私,并不苛责。不过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情形,不妨说一说:
某一个月明如晦的夜晚,就在这匡山的读书台。油灯之下,赵蕤拿着他的不世之作《长短经》高声朗诵,小李白很虔诚地跟着朗诵,听着解释。赵蕤说:“子曰,勿友不如己者。但是你现在还年轻,看不出身边的人谁会飞黄腾达,值得交往,那该怎么办?”好办,《长短经》中有“七门二仪”,专门看相。把那些从一品到九品,三公六卿的骨骼相貌一一列出来了,李白于是有了看人下菜谱的本事。
四
最关键的,是一个已经算是严重缺陷的人格问题,融入到了李白的骨子里。这个缺陷,就是李白在政治信仰上的摇摆不定。严格说起来,政治信仰不算是人格问题,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一个人的政治信仰却体现出了他的人格。
李白的政治信仰摇摆不定,暴露在唐肃宗至德元年,也就是公元七百五十六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里。
这一年大约是老天爷最有幽默感的一年,历史和唐朝开了不少玩笑。正月,曾经叫杨贵妃为母亲、自称儿子的安禄山,在刚刚攻陷的洛阳称大燕皇帝,安史之乱正式拉开序幕。这里插上两个可怜的人,就是倒霉的杜甫和王维。两个人这一年都被叛军抓兔子一样抓住了,不过还好又都被放回去。六月,狼狈逃往四川的唐玄宗被迫杀掉了杨贵妃和杨国忠。七月肃宗即位,逃到四川的玄宗忽然成了太上皇,心有不甘。那个后来害得杜甫丢了官的房琯出了一个馊主意,要玄宗派永王李璘去镇守江陵,导致了后来的永王夺权事件。
这一年李白五十六岁。最先的几个月在浙江、江苏等地四处避难,最后躲到了庐山上,总算免得落入安史叛军之手。那时正是秋天,镇守江陵的永王李璘头顶着四个节度使的官职就从李白门前经过。编年上都说永王几次下书请李白出山,或者是永王逼迫李白出山(李白自己也这么说,永王兵败后,他也说自己是“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则才导致了后来永王兵败后被流放夜郎的事情,总之李白冤枉之极。
但我看都不对。李白虽然是一个有名的诗人,但在政治上却没有什么本领。如果杜甫只是缺乏太高深的政治智慧的话,李白则只是一个空言家,这一点与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又是政治家的永王不会不知道。更何况,他的身份和性格都决定了,他根本不可能折节下书去请李白。其次,永王当时哪怕有谋反的意图,也没有表露出来,既然这样,他就更不可能像明清侠义小说里的那些缺乏智慧的奸王那样,明目张胆的去强迫李白加入他们那一伙的。
最合理的反而是李白自己毛遂自荐。当然,当时他极有可能不清楚永王想要谋反的意图,只是因为生活过不下去了,想靠着自己的名气,到永王那里混一口饭吃。永王是皇亲,投奔他和投奔朝廷没有什么区别。
关键的问题是,当永王谋反的意图显露,并最终谋反的时候,李白在做什么?
第二年正月开始,意图谋反的永王东巡(去年他就和肃宗闹翻了,不愿意交出江陵),李白还在帐下听命。不光听命,还写了确实马屁味十足的《永王东巡歌》;写就写吧,一写还写了十一首。就算其中的第九首真的是后人伪托的,但剩下的十首也足以看出李白谄媚的一面。最明显的是第四首:“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简直把永王捧得比玄宗和肃宗还高。两个皇帝都在逃难,只有永王在镇守边关。这十一首诗,也可以看出来李白和阿Q一样,听到革命也是会兴奋的。在那诗里自己也功成名就了一次,高谈阔论什么:“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现在看还是能够看出来他摇着一把扇子,指点山河的得意之色。
那么好吧,就算写这些诗像有的学者考证的,是出于永王的胁迫,因为李白实在天才太高,所以才写得那么得意洋洋。那么同样是十首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又是怎么回事?这十首歌,确切的写作时间无法确定,但是肯定是在永王东巡后,玄宗还没有从四川撤回前。这十首歌和永王无关,而是对那个在传说里亲自为他调羹、让高力士为他脱靴、杨贵妃为他捧砚、赏了一个翰林侍讲、即便最后觉得不堪重用还是赐金放还,可以说对他很是不薄的唐玄宗极尽嘲笑之能。
当时唐玄宗一夜之间忽然就成了太上皇,杀了杨贵妃和杨国忠,带着饿坏了的士兵,狼狈逃往巴蜀。李白却用了十首诗来写唐玄宗“出游”四川,排场多么的大,多么的繁荣景象,仿佛根本没有安史之乱这回事一样。“胡尘轻拂建章台,圣主西巡蜀道来。剑壁门高五千尺,石为楼阁九天开”,“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等等,总之现在的读者只要知道这组诗的背景后,再阅读的话,还是可以看出刻薄的嘴脸来。
事情还没有完。李白一直在永王那里待到永王兵败被杀才逃跑,并一边逃跑一边四处求人为自己辩护,包括当时的宰相。传说中是郭子仪救了他,可能性不大,但不管怎么样,李白算是救下来,只是发配夜郎而已。并且在途中就获得了赦免,还不算真正受到了处罚。按照常理来说,李白经过了永王这事情后,绝对不会再对参与唐朝的仕途抱有希望了,但他从流放的半途获释后,才到湖南,就又开始请人为他向朝廷引荐了,而且还托了不少人。只是后来没有人愿意,他才最终死了心,并且在三年之后,死在了当涂。
当我回顾了这段历史之后,可以看出,关键的问题不是李白参加了哪一个派别,去参与政治斗争。而是在于他在参与这个斗争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枭雄”的品质,即其在政治信仰上的摇摆不定。他可以说跟永王就跟永王,并立刻不遗余力的为永王效力,而不顾以前唐明皇对他的恩情。他可以在永王兵败,自己侥幸获释的不久,就又立刻转向唐肃宗,丝毫不以永王之事为愧。这种品德在同样是枭雄的人眼里,也许并不觉得如何,但在如我这样的普通人看起来,却觉得很不舒服。尤其是当这个人,还是一贯以高出人间姿态出现的诗仙李白时。
而到这里,我就可以明确说出赵蕤的纵横术在这次政治事件中,对李白的影响了。这个说明出自《北梦琐言》对《长短要术》的评论,定义此书的写作目的是“王霸之术”。我的注释是:给普通人看的,如何称王称霸的纯手段。
五
终于到了大匡山读书台,只剩下了一些矮墙,旁边就是当地农民的菜地之类。
根据史料的记载,当年的匡山有太白词,后来在清朝光绪年间,龙安知府蒋德钧建了匡山书院。只是十六年后,迁到江油武都镇里,成了中学。当地的老乡说,当年这里有十一口井,一百零八间房子,但是在在一九八五年大炼钢时,全部被拆光了,搬到山下去了。
我看着这些断垣残壁,心里知道我原本要找的那个匡山书院,永远也找不到了。但我又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真实的匡山书院。这个匡山书院里的赵蕤,用他的《长短经》教李白怎么样做一个卑劣的成功者。但李白学会了一些卑劣,却在现实生活中,无缘成为一个成功者。这是悲哀,更是幸运。
在我离开前,我忽然想到了郭沫若。我在几年前发现了郭沫若和李白一些纯粹的,但是颇为让人惊讶其巧合程度的巧合,例如他们作为四川老乡,居然都在四川生活了大约二十一年后出川,出川后都成了有名的文人。甚至两人的出生都各有传说,吃鱼生李白,梦豹生郭沫若。最大的巧合,则在于两个人一生的败笔,都是在政治上,但不是政治失意,而是政治信仰的摇摆不定上。这个李白的四川老乡,当年也和李白一样意气风发,自比为吞月的天狗。可是人格上的问题,却成为了文革后,他唯一被大众学术界所关注的问题。
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一路庆幸李白生活在盛唐,而不是现在。因为如果他与郭沫若同一时代,我想中国文学史上就不会有诗仙,最多只不过多了一个郭沫若而已。
五月十三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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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我国学者的李白编年,似乎李白进大匡山的时间太早了一些。但是按照日本神户大学笕久美子教授排的《李白年谱》,说李白十八岁才进匡山读书,又太晚了一些(笕久美子所说的匡山读书,可能已经不是李白从赵蕤学的阶段,而是后来在小匡山学习的阶段了。小匡山也在江油附近,上面也有李白读书台,传说很多)。我记得有一个年谱上,是说李白十五岁进入大匡山,一直学习了十年,二十五岁出川;此前则在小匡山学习一些基础知识,似乎比较可信。可惜我现在忘记了那个年谱的作者和具体资料了,待回京后查。此处暂时先使用通常的说法,因为我要说的是一个阶段的成长对李白性格形成的影响,不必具体到年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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