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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岁月之二 远方 第三十五章 归兮(结局) 胡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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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生怎么也弄不明白老郭为什么突然被抓了起来。他想来想去,至多也就是老郭这个人像个花花公子而已,可这也算不得犯法的事。这个疑惑自然而然得不到答案,他也无法再想下去了,因为摆在他面前更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早饭显然是吃不下去了,他就一个人十分不安地在诊所大厅里踱来踱去,寄希望于踱步之中得到主意。万般无奈之际,安生想到了房东,房东或许有些办法可想呢,于是他赶紧去了隔壁找房东。

  房东在家,安生把事情的前后说了,房东也急了,说:“这件事只能先给老郭的家人联系上,其它的你也别管,把诊所看好就行。”

  安生觉得有理,但是他并未见过老郭的父母,只是见过几次老郭娘子和女儿,而且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他寄希望于房东,可房东也不知道老郭的家在哪。就这样愁眉苦脸了一阵,房东忽然想起有老郭家的一个电话,便连忙去找。找了好大一会儿,总算找到了,于是连忙打了个电话去,是老郭娘子接的。

  老郭娘子听到消息连气也喘不过来,只说道:“你在诊所等着,我马上就来……”

  没多一会,就见老郭娘子骑着辆自行车急匆匆地赶来,见到安生和房东,先是激动万分地哭了一阵,房东好言劝过之后,才把泪收了,急急地问安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安生又说了一遍。老郭娘子先咬牙切齿地把老郭骂了一回,之后忽然变得果断起来,说道:“小吴,这诊所的事就交给你了,老郭的事你不用管。他在派出所里多呆几天是件好事,让他尝尝苦头才晓得改。我去找人办这件事,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的。”说完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安生本想就这一两天向老郭辞职的,谁知会出这种事,只好暂时把辞职的念头放下来,一心考虑如何度过这一段难关了。毕竟老郭待他不薄,无论如何,他在这个时候是不能撒手不管的。

  上午老郭的朋友来玩,见安生一个人在诊所,便问老郭去了哪里,安生把事情一说,他们也有些急了,说去打听打听,就走了。老林平时都是中午时分来诊所的,这天十点多钟就跑过来了,原来是老郭娘子告诉了他。

  老林见了安生,先叹了一声,坐下说道:“我总觉得老郭这些天会出事,真的出了事。可不管怎么样,我们做朋友的能帮上一点忙就帮一把。刚才我去过派出所了,见到了老郭,里面的气氛很紧张,派出所里的人不肯说是什么事,大概一时也出不来。老郭托我跟你说一声,让你不要担心,把诊所守好就行。”

  安生问:“范小姐呢?”

  老林道:“她倒没什么事,大概今天下午就可以放出来了。”

  老林又把安生劝慰了一番,安生要留他吃午饭,他说下午还要上班就走了。他们刷广告的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安生草草把饭吃了,然后像往常那样接诊病人。来诊所看病的,很多都已跟安生熟了,并常常推荐熟人来看,而这时又是发病旺季,所以诊所里的病人每天还不少,够他忙一阵子。来看性病的,都不把他当作医生,只问医生在哪里,安生倒也图个省事,说医生出差不在家,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若是来找过老郭的,安生也是这样回答。不是安生不想看,是因为老郭把药都锁进了抽屉,价格也没有跟他说过。

  到了下午吃晚饭的时候,范小姐真的回来了。早上那满头乱发已经收拾整齐,神情也镇静了许多。安生问她吃过饭没有,她说不想吃,就去了里房。安生纳闷这范小姐去了一趟派出所人也变得不怎么说话了,但也懒得去猜想,一个人吃了饭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老郭不在诊所,诊所变得安静多了,只要不去想老郭的事,甚至还有几分舒适。

  这会儿范小姐从里房出来了,拿着收拾好的东西,说:“我要走了。”

  安生吃了一惊道:“到哪里去?”

  范小姐一脸的世故,说:“老郭这种人靠不住的,在这里还呆下去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安生这才明白范小姐的意思,原来是要离开诊所了。他心里虽然觉得范小姐这个时候离开有点不道德,但如果留下来只怕又会出现老郭娘子跟梁小姐的那一幕,所以表示理解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范小姐一苦笑道:“能有什么办法,走一步算一步了。”

  安生觉得有劝慰一下的必要,于是请范小姐坐下,说道:“以前有些事我不好讲,现在讲了也无妨。老郭确实有过娘子,但已经离了婚。”

  范小姐露出一丝不屑道:“这个我早已经知道了。”

  安生纳闷地望着她,说:“如果你是真心喜欢老郭,也不妨原谅他的过去,我想他经过了这次之后会起很大变化的……”

  范小姐把安生的话拦住道:“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还是不要去讲他……”

  安生只听得目瞪口呆,明明已经跟夫妻没什么两样了,还说没什么关系,是气话还是别的?

  范小姐又补充道:“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安生困惑地摇了摇头。

  范小姐又道:“很严重的,说不定还会判刑。”

  安生惊讶道:“不会吧?”

  范小姐道:“你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安生确实不知道。

  范小姐叹了口气,道:“要是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那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时安生忍不住想:“既然你范小姐知道老郭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当初还要答应老郭?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意思,毕竟当初也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我就不相信老郭对你没有一点真心,你这样做实在有点过分。”但他显然不准备说出口,这世界原本是五花八门的人都有,谁能信得过谁,都更像是逢场作戏而已,那么,老郭其实也是个受害者;害人者成了受害者倒也公平,只是这世界总变了原本的模样,让人很不是滋味。

  范小姐没有注意到安生在想的心事,又问道:“你呢,你有什么打算?难道你准备还在这里呆下去吗?”

  安生有点赌气的味道:“是的,诊所总不能让它关门。”

  范小姐一抛头发,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多多保重。”就从安生的眼里很快地消失了。

  安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大开心,在想:“人说散便散了,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再见上面的。要是有一天再见到范小姐,她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想不出来。

  安生本以为过个两三天就会有个结果,谁知一个星期过去了,仍不见老郭回来。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派出所看一次老郭。他知道老郭的烟瘾很大,在派出所里大概买不到香烟,便买了一条,骑着自行车去了。问了人才知道派出所的位置,进去的时候心里不由紧张兮兮的,差点儿中途又退了回来。

  好不容易进了派出所,可又不知老郭被关在哪里,只好问了一个人。那个人倒是知情的,看着他手中的包,问里面是什么。安生说是香烟。那人说:“这里面是不准带这种东西进来的。”

  安生急了,连忙求那人宽容,那人只是不答应。安生一机灵,把一条香烟拆了,拿出两包来,送到那人的手上。那人见是“三五”牌的,脸色也由阴转晴,一摆手,说道:“去吧,只不过不能呆得太久……别让人见到。”安生倒也聪明,知道指的是香烟,连忙把香烟夹到了腋下,似乎这样就没人见得到了。

  见到老郭,老郭这些时间没有刮胡子,变得一下子苍老许多,原本胖胖的身子也看上去成了一种虚胖,脸是鼓鼓的,眼睛却陷了下去,像只没好气的大熊猫。

  老郭见到安生显得很意外,把心中的不安掩饰过去,说道:“诊所还好吗?”

  安生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把诊所照顾好的。”

  老郭点了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天才又说了一句:“那就好。”

  安生道:“你在这里还好吗?”

  老郭一脸的茫然,把头侧了过去,说道:“没什么大事的,这里面有我认识的朋友,生活上没什么问题。”

  安生拿出香烟,道:“刚才那人把我带进来,给了他两包。”

  见到香烟,老郭露出一丝兴奋,点了点头,说:“你在诊所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安生有些伤感道:“范小姐走了。”

  老郭马上接着问道:“她进了里房没有?”

  安生不解地点了点头。

  老郭丧气道:“房里我放了五千块钱,她知道位置的……”

  安生心想,那为什么不告诉娘子在那天上午就拿走呢,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老郭又道:“你回去帮我看一看。”然后便告诉了安生一个密码。

  这时外面来人催促着要安生离开,两人见了不到五分钟就只好告别了。回诊所的路上,安生的脑里都是老郭那带着几分悔意的眼神,不由得沉沉地叹了一声。

  到了诊所,安生第一次踏进老郭的里房。里面其实也很窄小,光线十分的暗淡,除了一张大大的床之外,到处都摆满了电视机纸盒子皮箱之类的东西,显得十分的凌乱。床仍是那天老郭被抓后的那副乱糟糟的样子,毯子被掀到了一边,范小姐回到这里之后显然也没有整理过就走了。

  安生按照老郭所说的找到了那只箱子,因为没开过密码锁,弄了半天才把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放满了老郭的衣服,有几只小口袋,但都是空的。又细细地翻找了一会,还是不见老郭所说的那些钱。他心想,一定是范小姐走之前把密码箱打开,把钱拿走了,不由得对范小姐多了种印象。

  过了两天,安生再次去看老郭,说起钱不见了的事。老郭摇了摇头,哼了一声,气也叹不出来了。不过,老郭没忘交待一声:“千万别把这事跟我娘子说。”那是自然,不然老郭娘子就又是旧愁未了,又生新恨。

  老郭的情况安生仍然是不知个所以然,也不见有可以马上出来的消息,乐生的高考时间却已经到了,让他远在千里之外更添了几分思乡之切。在高考的那三天,他都要在心里祈祷,祈祷乐生能好好地把这一关过去。等那几天终于过去,他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马上又为考试的结果作着各样的假设,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变得郁闷起来。

  老林是老郭出事之后来诊所最勤的一个朋友,差不多隔天就来一次,来问问情况,也在诊所里吃顿饭,说是怕安生寂寞。安生有点过意不去,便说对于他而言,一个人在诊所还是一样的过,并无区别。老林在老郭出事不久就又找了一份零工,时间排得满满的,却挤出这么多时间来陪一个外乡来的朋友,确实很难得。安生自然很愿意把一些想法对老林说说,甚至把此前从未在别人说过的自己的过去也说说。大概两人都感到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了,都有些伤感。老林说,已经把他要回老家的打算告诉了老郭,老郭同意了,可以给他一些假——愿意在家里呆多长时间都可以,随时都可以再来,并说老郭确实有些悔改之意。说实话,安生对自己回去之后的打算并没有考虑很清楚,老郭能给他留一条退路,他自然很感激。不过,他考虑了很多的计划,却没有一条是准备重新回到香山来。老林说,有机会还是要来香山看看,这里的环境其实还算不错的。说到香山,安生无疑是有些留恋的,不但因为这里的美好风光,更因为这里让他在外乡第一次有一种家乡的感觉——他就像一棵小树苗,已经长出了一些根来,扎进了这块土地里。于是,安生对老林保证,他总有一天会重新回来,看看他的好朋友老林的。老林也有些感动,尽管分别的时刻并没有到来。

  老郭娘子有时也会来坐一会,但却不会坐长,说是她自己也开着一家店,忙得脱不开身。她的说话速度总是很快,生怕别人把话接过去了,事实上别人根本接不过来。这大概是跟老郭呆久了的缘故。话的起初总要先把老郭臭骂一顿,再把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辛苦倾诉一遍。虽然话并不是很多,安生还是被之感动,免不了劝慰一番。事实上她确实需要劝慰,心情变得愉快了,才有动力继续为老郭的事花些心思。据她所说,她真的不想再过问老郭的死活了,死了最好,这样她就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养孩子。这个安生相信,但更相信她无论如何都会帮着老郭的,因为她是个女人。安生觉得她就像是那只飞蛾,明知道扑上去是一条绝境,但总心存一丝幻想,——她能够感化一个男人,把本属于自己的男人重新夺回来,——为此可以付去一切的代价;这似乎带着些宿命色彩,但就是摆脱不了,哪怕她这时已根本不爱这个男人。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安生始终琢磨不透。

  老郭娘子确实有些能耐,在老郭进去半个月的时候,她给安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尽管她不想在安生面前炫耀什么,但难掩心中的得意,说道:“他这个案子不是一般的案子,搞不好是要判刑的,现在总算有点眉目了……你想想,乱搞女人有什么好下场,他这一出来,哎,也不知道会怎样……”

  老郭到底犯了什么事,安生至今还是一片模糊,老郭娘子的话里至多就是能做一些猜测,没有个明白的。理所当然,安生也要为此感到高兴,说:“那样的话,郭医生是不是能很快出来?”

  老郭娘子一脸的神秘,说:“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市里面,刚好我那里有一个熟人,花了不少的本钱,总算做通了。等等看吧,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安生道:“真亏了你。”

  老郭娘子道:“没有我,他这家诊所开得下去吗,早就被人查封了。没有我他能有今天吗,只怕是做梦!他不仁我却不能不义,女人的命就是这样苦。”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了。

  老郭却没有像他娘子说的那样过几天就可以出来。一天没有消息,安生也一天无法心安下来,就这样,又过了许多天。他想,老郭这次可真的是犯了大事,犯了什么事呢,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乐生已经来过信说,考试还算顺利,应该不是很差,安生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兴奋得几天晚上都睡不着。他更想早日得到老郭的确切消息,按照他的想法是老郭若真的犯了大事,他不可能一直这样守下去,总要拿出另外一个办法来;如果没什么大事,当然是越快出来越好,也好早日为乐生上大学作些准备。有一阵他真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郭娘子,但每次见到老郭娘子那闷闷不乐的样子总又把话缩回去,开不出口来。不但他自己觉得这样做有点不仁不义,老郭娘子的话里也会透着这层意思。

  老郭娘子有一次就说道:“小吴啊,这些时可真亏了你,不像有些人到了这种时候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如果老郭事情真的闹大了,我看你还是另谋出路为好,靠着老郭是没多大出息的。”

  安生听了虽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不去在意,只是说:“等等看吧,我是不要紧的。”

  最后的结果总算在八月上旬出来了,那天一早老郭娘子就跑来诊所,对安生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郭没事了。”

  安生心里其实并没有感到高兴,但还是说道:“真的吗?”

  老郭娘子道:“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接他出来,你准备一下,马上就动身。”

  安生便随着老郭娘子一道去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门口,老郭娘子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则去了里面。没多久,安生果然看到老郭跟着娘子身后显得灰不溜秋地出来了,便上前喊了一声。这时候的老郭似乎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派头,虽然还是那满身的名牌包裹着,却更添了几分猥琐。他朝安生看了看,没多大表情地点了点头。安生这才感觉迎接仪式太冷清了一些。老郭娘子却春风满面,道:“出去再说。”

  于是,两人跟着她走到了一个再看不到派出所的地方。她停下来对安生说道:“小吴,你先回诊所吧,老郭先回家休息一天,明天再去诊所。”

  安生走在回诊所的路上,还回过头去看了老郭两人一眼。他们还没有走远,只见老郭把头勾着,而老郭娘子则口没有合拢过,好像又开始对老郭进行深刻教育了。这时,他忽然想发笑,痛快地笑一场,但到底没有笑出来,只是感到了阵阵寒意,说不出的那种滋味。

  第二天,老郭跟着娘子来到了诊所。三人都沉默着坐了一会,之后老郭娘子先开口说道:“总算没事了,你以后再不规矩点,我是再不会管你的事的。你给我好好听着,今后我要过问诊所里面的事,钱都交给我来保管,总比交给‘狐狸精’保管强一百倍。小吴,我是信得过你的,你就帮我把他监视住,不准他再到外面去鬼混……”

  老郭忽然断了她的话道:“你说够了没有,什么事都要管,以后你来开这个诊所好了。”

  老郭娘子顿时火冒三丈,拿着老郭的耳朵,道:“怎么,一出来就想风光了?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于是,两人又开始扭打起来。

  安生在旁边看着,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说不出的厌恶,真想马上就提出自己要辞职不干了,再也不趟这一池的混水。但见这两人撕打得越来越激烈,他也不想火上加油,只好坐在一旁看这人间的闹剧。

  安生没有出来帮她实在出乎老郭娘子的意料之外,气势也就小了很多,而老郭本就心存顾忌,所以就像一堆烧去大半的火,没有加薪也就渐渐弱了下来,直到熄灭。这时,架虽停了下来,老郭娘子的气却似乎更加盛了,气得鼻子都鼓得涨涨的。她似乎并不针对老郭,而是对安生有了些怨气,再也不朝安生正视一眼。气氛僵了一会,老郭娘子对老郭使了一个眼色道:“你跟我来。”夫妻俩便进了里房,留安生在那里纳闷着。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但说不清是为什么。

  老郭娘子与老郭说了一阵密语之后就走了,走之前连跟安生打个招呼都没有,只是眼角瞥了一眼,带着不可琢磨的表情。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老郭与安生两个人在诊所。大概这刚好一个月的分隔成了一堵墙,把两人各分在了一面,只是沉默,都讲不出话来。

  老郭看了一会这一个月来的账目登记,安生则想着该选择什么样的时机对老郭开口。到底两人渐渐谈了几句话,一部分是关于诊所的情况,一部分是关于朋友的情况。之后,老郭就骑着铃木出去了。

  一连几天,都没有一个性病病人来,老郭也变得心事重重。安生实在开不出口,也就只好再等等看了。

  这一天,他收到乐生的来信,说是成绩已经出来了,有六百多分。他喜不自禁,再也等不下去,终于在这天晚上对老郭说道:“我要回家了……”

  老郭看了安生一眼,眼皮搭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以后还来不来……”

  安生道:“恐怕一时来不了……我弟弟考上了大学……”

  老郭道:“我可以给你一两个月的假……你自己是什么打算?”

  安生道:“我也没有考虑好,先回去看看再作打算。”

  老郭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好吧……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安生道:“明天晚上的船。”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老林来了。他是听老郭说的,所以连忙赶了过来,对安生说道:“你真的要走了?”安生点了点头。

  老郭特地买了一些菜回来,亲自动手作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准备吃的时候,老廖老钱和老鲁竟不约而同地来了。老郭一时高兴,把他们都留下来,在餐馆里端了几份菜,六人一起来一次大聚餐。聚餐的主题有两个,一个是欢迎老郭出来,一个是为安生送行。

  老廖老钱和老鲁听到安生要回家感到非常吃惊,都叹气惋惜,为安生说了很多的好话,以为是老郭的缘故。安生连忙解释说只因为家里有事要办。他们又问什么时候再来,安生只好搪塞道:“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老林从隔壁提来了两扎子啤酒,执意要安生也喝一点。此情此景,安生也是在外近两年来第一次遇到,所以一时激动便答应了。答应了之后才想起两年前所做的承诺,不由得暗自伤感了一回。但那终究成了过去的事,他要与过去的那段日子挥手作别了,于是也就不再去想什么承诺。一时间,众人纷纷举杯祝辞,杯盏交错,热烈不已。

  安生与老廖老钱老鲁一一握手作别,酒散人去,回到沙发上已是有几分醉意。老林也是如此,只有老郭的酒量了得,一点醉态也没有。老郭倒上茶,各自喝了一会茶,歇了一会。安生久未沾酒,后劲甚是厉害,但也没有忘掉晚上的行程,稍稍酒醒,就把行李收拾妥当,准备起程了。老郭把一笔钱塞在安生手上,只留下一语:“保重。”老林则送安生去香山汽车站上车。

  在去车站的路上,安生发现一路上什么歌舞厅、美容厅几乎是一夜间从地底冒出来的,呼啦啦地成了一道绚目的景观。像吴山诊所那样的小诊所也见缝插针地点缀其间,倒也颇让人容易作些想象的延伸。看着这日新月异的变化,他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声。老林听到,问他叹什么,他如何解释得明白,只好苦笑一声。

  到了车站,上了去江洲的车,终于到了他们分手的时候。安生心生千万语却吐不出半言,只好把老林那双粗糙的手紧紧地握住,然后作别了。

  在去江洲的路上,安生所见的都是曾经相识的景物,所想的都是在这两年来经历的旧事,久久不能释怀。到了江洲长江边上的港口,他才从刚过去的那一幕幕中走出来,为自己发出一声喊——我终于可以回家乡了!

  这种激动是久不能平息的,直到他踏上了回楚州的大客船,虽是夜里很深了,江上一片模糊,还是忍不住坐在船尾的平台上,凝望着眼前那令他热泪盈眶的长江。

  这是一条博大的江,不管是在夜里还是白天,只要见到了一眼,就会被之震撼。宽阔的江面,浩瀚的江水,无声无息,却又似波涛汹涌,滔滔不绝;岸在哪里,先是江洲那灯火闪烁的港口,然后渐渐远去,远离喧哗,到了一个个不知名的地方,那里的江岸是那淡淡星光下隐隐能见的如黛的山峦和可作想象的广袤的土地;江上大小的船儿星星点点地闪着光,或许逆水而上,或许顺流而下,仿佛在寻找着各自的家园,或者归宿?尽管这客船上有着轰鸣的发动机声,但仍可以听到客船逆水而上击起的浪花声,但那声音是温馨的,有着优美的节律,让他陶醉,深深的陶醉。

  过去的一切终于可以把它抛开了,只好好地静下心来,睡一会儿,然后,明天他就会变成一个兴奋的人,一个朝气勃发的人,而前方也将是一条光明的大道,一条从未经历过但足够让他充满憧憬的光明大道——那将是他的一个崭新的起点,等待他大步走去。

  他想作一首诗,一首关于长江的诗,但那将是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将来的某一个日子里要做的事。诗或许会这样写道:

  当一个飘泊的游子躺在你的怀里,

  是否,你才会有这般恬静的神态——

  你是那样的温柔,安详,

  你的怀里是那乳汁般的夕阳,

  夕阳的吻下是那滚滚的江水——

  在他的眼中,这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当游子的渴望已经丧失,双腿已倦,

  是否,只有你能给他母亲的安慰?

  沙鸥成群,它们在快活的飞翔,

  偶尔还会一个俯冲,浅掠水面,

  江水轻轻地拍打着水岸,

  两岸的树在延伸,向着家乡在延伸,

  这是游子踏上了归途,

  他的眼中啊,噙满了泪水。

  呵,我就是那个游子,

  心力憔悴,在外乡徘徊,

  一路的孤独中未曾留有欢乐;

  即使有过,那短暂的瞬间早已飞逝,

  早在痛苦,绝望和憔悴的徘徊中碎灭,

  这一路上,何曾有过喜悦?

  是谁袒开了她的温柔的胸膛,

  让我平息痛苦,安静地睡一会儿,

  你知道吗,此时我却不想睡去,

  当我的记忆已经复苏!

  我只想乘上沙鸥的翅膀,

  像它一样高声地嘹叫,在那天空上,

  我要飞向远方,去那里遨游!

  随着那些天使般的沙鸥,

  我伸展我的翅膀俯向你的怀抱,

  把你吻舔,吻舔你的肌肤;

  我的心儿将会多么的激动,

  你可以从我的嘹叫声中听到喜悦,

  我的快乐也将与你相伴随。

  当波浪把鲜花奉上,作为你的回报,

  让我靠在你的怀里,好好想一想,

  对你的一片衷情该如何表白;

  那是白色的,金色的鲜花,绚丽而又夺目,

  一朵朵,一簇簇,带着阳光的气息,

  我的这点激情如何相比?

  那么,我还是做一个顽皮的小孩,

  听你的轻轻呢喃,那是久远的歌谣,

  让我得到安宁,重回儿时的记忆——

  那是母亲的声音,那样的温馨,

  又象是在春天的梦里,一片朦胧——

  朦胧呵,我入梦;温馨呵,我遥思。

  让潮汐相伴,心儿缓缓荡漾,

  神思飞到那遥远的树林,田野和村庄;

  至于身在哪里,在岸上,在天边,

  何必去管,只让我陶醉——

  是谁的歌声?如诗,如画,

  更似那涓涓的溪水在流淌……

  这一切将随着我踏上远岸成为记忆,

  你无疑将是我记忆里的永恒——

  哪怕这一路又将会遭受坎坷,

  或者灵魂在漫漫路途中迷失——

  但你是不变的,就像江岸的那盏盏灯火,

  照着回家的方向,把我翘望。

  2001年1月至5月完稿于梧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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