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黑了,大家也都太累了。如果他能看清我是怎么滚下去的,一定就不会这么着急了。胳膊紧紧夹在身体两侧,双手攥拳放到胸前,头是挺着的尽量不挨近地面,我运气好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大石头,况且也是因为离平地很近了,一放松才会出现这样的险情。停下来,除了头有点晕以外好像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大碍。我当时更多的心思并没有关注于此,我更关注的是那个人——那个深藏不露、深不可测的黄大——他可能会是我一生的对手,能作为他的对手这本身就是无限的荣耀!为此付出些辛苦难道不值得吗?他已经赢我两次了!两次都叫我输的心服口服,一次是在演习的时候成功的奇袭了我们团部,另一次是在特种大队我的课堂上,他不单正确的打出了我提出的刁钻问题,给出了新的作战计划,更要命的是他居然想到我心里去了。如果把我那次偷袭指挥部的成功解释为是他的疏忽的话,还不如把它看成是黄大故意卖个破绽。他就是要看看在这个战场上有没有一个真正的对手可以一战,或者是将来可以一战。很明显我得到了他作为对手的最大的礼遇——当听说林峰被放回来以后,他居然亲自带队前来坐镇指挥。如果是林峰阵亡了呢?他是否会亲自到来,估计就未必了。演习后将我请过去展示军威,给了我对特种部队有个理性认识的机会。制止政委、林峰的强拉硬拽。他是有意栽培一个未来的对手?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思索着。就凭他这若有若无般的拿我当对手的态度,我也不能叫他失望。
山坡上的喊声变成了急促得脚步和重重的呼吸声。我意识到郑排还在为我担心呢,爬起身来,向着山顶喊:“我没事儿,你小心脚下的碎石子儿,慢点!”
看我能自己爬起来,而且还中气十足,没有一定痛苦,放下了心,脚步也慢了下来。“你先别着急动,我下来给你看看,伤着没有。”
头还是昏沉沉的,于是我坐在地上,等着他下来。风还是如此的猛烈,坐在地上的我没有多长时间就觉得寒意通过四肢逐渐向身体里钻,高喊着口号好像不攻破我的心里防线就不会罢休似的。不等他把我的身体摸完,我就迫不及待的站起来,马虎的排了排身上的土:“我没事儿,咱继续。”
“你疯了!这次仅仅是你运气好,如果下次遇到了大石头你怎么办?”
“不会有下次了。”我坚定的说,于是开拔了。
他看拦不住我,于是就在我的耳边唠叨:“没有下一次?你说的倒容易,你我都清楚咱们的小腿已经肿了,再这样下坡谁能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你说的对,谁也不能。只要你向天上放一枪,就可以退出这个项目的训练了。”我严肃的说。
他又急了:“操!我这是为你好!要是你再……”
没等他说完,我也怒了:“为我好?是朋友的这时候就应该鼓励,你我都清楚特种兵是最危险的兵种了。你我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了。”
被我的话噎的一点词儿都没有了,老老实实的跟在我的后面继续前行。说来也奇怪,每当我开始出现疲劳、困倦的时候只要我想到黄大那张深不可测的脸的时候我就能继续坚持着,在我的心目中他有着比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更意味深长的脸。我们至少知道蒙娜丽莎那一刻是在开心的微笑,而在特种部队的课上,就坐在我旁边的黄大。他心里想着的是什么我却一无所知,别说是想什么了就连他当时的心情我也是无从知晓。谜一样的人啊!为了解开这个谜,我要成为他的对手,因为只有那样的话我才能不借助外表而看透他的心灵。
除了思想上的动力以外我能感到更多的就是寒冷,寒冷驱走了困倦,寒冷冰冻了我疼痛的神经。唯一不能得到它照顾的就是我那双可怜的脚了。每走一布路,我都能清楚的感受到肿胀的疼痛。里面肯定是大泡罗小泡了,他们恐怕也会是这样吧。我不得不转移自己的思想。一班长绝对没问题,自从上次提干前的聊天,他就憋着一股子劲儿。是呀,斗了快十年了怎么就能输给二班长呢?况且一班长的体能也不错,这种事儿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二班长呢?都提干了,谁知道他干吗还这么玩命?为了特种部队的津贴多,还是王平把提他的理由——更多的是考虑到他的家庭条件——告诉了他?反正他和王平的耐力是最好的,这个项目应该不会有问题。三班长就有点叫人担心了,全面、亲和力、组织力、学习新知识的能力才是他的强项,这种即考察体能又检验心理承受力的项目他未必就能过。不过要求自己的兵做到的自己就必须先做到,这是规矩,他班里的狼崽子能做到他怎么就会作不到呢?更何况他才是我提干的首选。说道狼崽子他简直就是天生特种兵的料,才当兵一年多个个单兵项目就追的那些老士官们很头疼。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他可是我最得意的兵了。……
就这样我想看书一样,翻过每个参加这次特训的人。最后我又想到了也同样经历过这些考验的S军区的特种兵们。从记录上看,他们的考核项目跟这次还是有差别的。他们是在初夏,天气不冷也不热。可现在呢?这里是北风吹,天气寒。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除了驱走困意以外,更重要的是不会出现停歇的情况,因为只有不停地走才能驱走寒气,而且一旦停步已经活动开的肌肉就会快速僵硬,再想前进就难了。这是常识那些老兵不会不知道的。想到此我得意的笑了,这就叫打鸭子上架,你想停下来休息都不可能。除此以外我相信他们的地形会比这次复杂很多,不然不会要求他们带绳索、三岔钩和飞爪之类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使用起来是有危险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儿这责任我可担待不起。再说了我们不还没正式学这些侦察兵才用的攀登技巧呢吗?一想到此,我就对身后的小郑狠的牙根直痒痒,愣提自己是干将呢,这点东西都没学好,还要现学现卖,也不知道是自己来进修的还是来教人的。
正在我的思想到处闲游的时候前面又有困难拦路了,现在我知道我和那些特种兵在这个项目上还有什么不同了!寒冷带来的可能不仅仅是寒冷,前面有小河拦路你叫我怎么过?还能怎么过?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涉水而过。刚开始还真挺凉的,刺骨的比冰还冷的河水渐渐漫过了脚面、然后是脚踝、最后是小腿。本以为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没想到会起到意外的效果,我小腿和脚底的疼痛感消失了。冷水是有阵痛的效果。于是我就站在河中央让河水轻抚过我发烫的脚底、肿胀的小腿,看到郑排傻愣愣的看着我不知道我在作什么,我对他说:“快下来,冷水我们的脚底有好处。”
“别呆的时间太长了,否则小腿肌肉过于僵化你还怎么走下坡路?”
恍然大悟,我这不成了饮鸩止渴了吗?赶忙匆匆过了河,坐下来揉搓小腿,看到他也过来了:“这种野外行军还是你们侦察兵有经验啊。”
“谁像你们,走到哪都有卡车拉着。”
对他一笑,没再说什么。利索的穿好鞋袜,继续前行。天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亮起来了,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随着气温的升高风好像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一开始的时候那么穷凶极恶了。自从过了河以后我始终保持着一种边跑边走的行进方式,只不过开始的时候还有心思计算步数,越到后来随着疲劳的加剧数数都成为了一种脑力负担——我已经不能非常集中起精力思考眼前的问题了。于是跑到累了才休息,走得差不多了再接着跑。随着气温的升高,我居然能在行走的过程中趁着道路平整的机会小憩一下。也就是那么打一下瞌睡,虽然时间很短,不过还真能解解乏。用余光瞟了一眼后面郑排,看样子他的情况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如此优越的环境不仅没能使我们更精神,反倒有消磨我们意志的嫌疑。当再一次爬到了一个山包上时,举目望去我甚至都能看到别的战士了。我笑了,因为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能看到别人就说明我们离那里已经非常近了。打开地图再一次的测量距离,差不多有12公里吧,加上有些山包估计会在15公里上下。看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时间还是蛮充裕的。不过我可不敢停下了休息,真怕一停下来自己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所以我仅仅是放慢了节奏。走,不停的走,机械的走,成了在我最后的路程里留下的唯一印象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想法吗?有!要是没有自我催眠我一定坚持不下来。我想的不再是学生时代的唐诗宋词,不再是军校时代该死的张中队那可憎的嘲笑的脸,更不是在炮兵连里牛气哄哄的两个大班长那不服不愤的表情了。我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黄大!我知道他在前面等我,所以我一定要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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